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九节 偶遇
从颐贵妃那里出来前,她忽然问我是否喜欢养花,我懵懂地点了下头,她打量了我一番,却没有再说什么便让我退了出来。
见完了颐贵妃,我才留意到这深宫的红墙绿瓦,远处的房檐层层叠叠的,一起挤进我的眼睛,相较而言,我更喜欢那通州的湖心岛,连曾肃燎京里的府邸也比不上它,那里,才像是生活的地方,而这皇宫的重重殿宇,却让我心里堵得慌。
刚走了几步,之前领我进来的宫女追上我,“李姑娘,等等,顺王说让您等会儿他,他要跟您一起出宫。您且先跟我来。”“喔,好的。烦劳姐姐了。”那宫女看上去比我大上几岁,很是沉稳的样子。“李姑娘叫我筱歌便成。”她浅浅一笑,不卑不亢。筱歌我领我走了许久,穿过一扇小门,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凉亭,我心下有些疑惑,但见她一脸平静,却也没有多问。“请姑娘在此等候顺王。”言罢便盈盈走了。
不知道十一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在这里说,我打量四周,这里和通州王府里的的姹紫嫣红不同,很多花儿还是去年冬天凋零时的样子,有的只是刚刚发芽,渐渐的我发觉倒有些奇怪之处,这里的草木一陇一陇的,不像予人观赏游玩的花园,倒像是我来京城路上见到的菜地。
我走到一株福寿万年前,这比我门前放的那株大上许多,已及我胸口,似乎刚刚被修剪过,但我没想到有人把这么名贵的盆景就这么随便地种在地上。
“谁?!”冷不防地一个人从这株福寿万年的对面冒了出来。“啊!吓死我了。”我的心怦怦乱跳,想来他刚刚是蹲在地上的,我竟没有瞧见。此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已深,穿一件藏青色常服,却还有些英姿,只见他剑眉一挑,冷道:“你是谁?难道不知这里…不可以随便进来吗?”他说话的声音不高,气势倒是不小。
我当然知道,随便也不可能进得这深宫来,虽说他外形看上去像个花匠,但曾肃燎曾交代,宫里连个三岁小孩都不可小觑,何况这种老成精的人物,且他有着一个花匠不该有的气势。
“为何不答话?”他见我盯着他不说话,不怒反笑。我总不能告诉他十一约我到这来的吧,传出去还得了?但又不能什么都不说。“我是进宫来谢赏的。”看了看面前这福寿万年,“刚刚只是在想,这株福寿万年,是您修剪的吗?”
他赞赏地看了我一眼,抚着那株盆景道:“你倒有些见识。认得这福寿万年。”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家中也有这么一株。”我平时也只是看着婉童和纤纤打理,“这福寿万年,我们常常用各色花瓣熬汁来浇溉,时日久了,整株会散发出幽香。”
“哦?”他显得很有兴趣,偏头思考一番,“此种方法倒是前所未闻,很是别致。”这是纤纤以前一时性起想到的方法,坚持下来见了成效,我才敢拿出来说。
“这里,就是您一人打理?”我望着这四周,足有近百株各色花木。
他很享受的深深吸了口气,“修身养性而已。”
我转过那福寿万年,又一次仔细打量他,黑靴上沾了不少新鲜泥土,手上还拿着大剪,但我却不敢凭着他这身装扮推断他的身份。“你不用猜测,我不过就是个花匠。”他双手一摊,一脸的诚挚。我望着他摇头,“花匠可不敢在这皇宫修身养性。”
他一滞,也摇着头,笑道:“倒是我失言了。看来怎么都摆脱不了这身份。我是……安远王。”我一听是个王爷,正要行礼,他却抢先道:“不许跟我行礼。我在这里,并不想与那个身份有所关联。”
他不许我行礼,一时间我有些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看他的年纪,与十一地位是不同的,该是皇帝的兄弟,不禁有些着急,十一怎么还没过来。
忽然计上心来,当下轻轻福下了身,行了一个家礼。既是曾肃燎的长辈,我行这家礼也不算失礼,日后若再见到,也好说话。“身份这东西,未生已注定,死了还要带走,如何能撇的下?”
“如此,倒是无趣的紧。”这安远王丢下剪子,负手而行,我只好跟上。他走到我之前坐的亭子里,方道:“身份原先不过是于他人而言,时日久了,却是黏在我们身上,剥不去了。”他望一眼这满目花木,“我却想有一个可以摆脱它的地方。”
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安远王,更不知他的脾性,如今听他这么说,只得顺着他的想法道:“世人看重您的身份,自有看重的道理,若您自己也为这身份所累,想着摆脱,您自己首先就是太看重了。”我想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过是个称号和态度,世人如何看您,没有办法,您自己并不去在意,也就时时会有轻松的地方了,并不局限于这里。”
“但若自己忽视了身份,身边却有人时时的提醒你,如何是好?”
我望着他慈祥的脸道:“你在意的到底是身份这两字,还是那份旁人对您的态度?一种让人想摆脱的身份,未必不是自己造成的。您先习惯了自己的身份,身边的人才跟着习惯。”
他凝视我半晌,笑道:“倒是个伶俐的丫头。不过你尚未答我,你谢赏,如何谢到这园子里了?”
兜了一圈,他又问起这个问题,如今既知他是何人,我正想着是否要说实话,他却一摆手,道:“罢了,老了老了,是啰嗦了些。你且谢你的赏吧,我也要回去了。”并不待我答话,便径自走了。
我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也离开,远远见十一急急地赶了过来。尚未走近,他便喊:“你怎么在这?”我也迎了上去:“不是你让我等你的吗?”
“我?”他一脸的莫名其妙,神情略略有些紧张,向四周一看,谨慎的问我:“你可见着了什么人?”
“安远王。刚走没多会儿。”他的去路和十一的来路不同,想是也没遇上。
“安远王?”十一一字一顿的喊了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大笑了起来,“你竟遇上了安远王?”
他笑的毫无风度可言,笑的我莫名其妙:“怎么了?”至于乐成这样吗?
他的脸上仍是溢满了笑意,道:“你的运气也太好了些,我们这许多人都无缘得见的安远王竟给你遇上了。好了,好了,快走吧,可别弄巧成拙了。”
我一边随他走,一边不死心地道:“你给我说清楚,至于笑成这样吗?那位安远王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什么来头?”他一脸“你明知故问”的模样,“安远王就是安远王呗,皇家的来头!”眼见我一脸不善,忙赔笑道:“好了好了,回去你问四哥吧,他最清楚了。”说完还一脸沾沾自喜的样子。
我瞪了他一眼,断了问他的念头。看情形是颐贵妃故意安排我来见这安远王的,连十一事先都不知情,但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认为这是件坏事。
当晚听我提及下午宫里的见闻时,曾肃燎正在喝汤,听到说见到安远王,“噗”的一口喷了出来。
他也顾不得擦,盯着我道:“你说的是安远王?”我点了点头,为什么他听见安远王也这般反常表现?
他也笑了出来,只是淡淡的,不似十一那般肆无忌惮,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才缓缓道:“这安远王,殁了只怕不下三十年。”
什么?!那今天我见到的难道是鬼?今天那个人是谁?听到我问,他只是笑着看着我:“你说,那是谁?”
是谁,还会是谁,花匠哪里敢冒充安远王?皇宫里的男人,敢这么做的,只有他了。那个要寻一处没有身份的地方的男子,竟是当今圣上。
想来今天见面地地方,怕是没有皇帝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的,这样让我不知身份地见上一面,确实也只有得宠的颐贵妃敢这么做了。
“这颐贵妃虽是得宠,但多年来甚是收敛。安排这么一出再向父皇开口,父皇也必知今日的来龙去脉。她倒是肯为了你…只是这样于你,祸福依然未知。”听得曾肃燎这么分析,我还没从见到皇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越发的觉得忐忑不安。
他见了慢慢走到我面前,揽住我的肩低语道:“对不起,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我看着他的眼,溢满了情意。这样的曾肃燎,和当日在接我回来的马车里的他一样,是平日不常见的,尤其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在旁人面前,他总是一副冷峻模样,看我时也似淡淡的不上心,可是私下里,对我又是如此的多情温柔。
可是,我并非一定要做他的正妃,开始时只是气为何多年都没有个名分却还被瞒在骨里,后来更多的是为了聿儿,我不想让他连个身份都没有。身份,想到那个想摆脱身份的人,不禁感到悲哀,我只想为我儿子拿回应该属于他的身份。
隔了一日,颐贵妃召我进宫。传旨的公公私下说,名义上是颐贵妃召我,真正要见我的确是皇帝。皇帝,皇帝,今日他再也不是什么安远王,更不是想要摆脱那身份的人,见我的正是那个身份,能给我我想要的,也正是那个身份。
曾肃燎要陪我一起觐见,却被我拒绝,这不但不合规矩,那日十一也再三叮嘱,不能再让曾肃燎去招皇帝不悦了。堂堂皇子,一个王爷,为了婚事再三顶撞的那个人,不但是他的父亲更是君王,那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心底如何看待这个儿子?我实在不忍深想。他应是更明白厉害,并不坚持,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把我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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