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平反案(五)
等到下朝,已经到了半上午的点。太后被宫人们送回了慈宁宫,白绫也紧接着送了过去。
“皇上就这么容不下我。”太后正在嘱咐季夫人,听见外面的声响苦笑了一声。站起了身,掀开珠帘。
“太后娘娘,东西咱家已经送到了。”
吉全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木盘,盘子上叠着三尺白绫,旁边放着一杯毒酒。
“您若是想好受点,陛下还赐下了一杯鸠酒。”
呵,假慈悲罢了,太后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个木盘,吩咐道:“放下吧。”
“陛下有吩咐。”吉全面露难色,说道。
“行了,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再说上两句话。总不能这两分钟都等不得。”
太后语气还算平静,说着说着,脸绷起来了,话里也带上了一份怒气。
“等得等得,您别动怒,奴才就去外面侯着了。”
吉全忙答应道。
“行了,出去吧。”太后斜着眼睛说完,扭头进去了。
“姑母,您就让我跟您一起去吧!”季夫人哭的眼肿,抓着太后的衣袖不肯松开。太后走了,她一个人可该怎么办啊!
都这么大了还粘人,她是去死又不是去玩。有什么好跟着的,太后微微笑了一下,推开了她的手:
“我去之后,季氏就交给你了。季氏族内,必须有个做主的人。先前有我们在,可以娇惯着你护着你。可是如今只剩下你自己了。做什么事情前都多想想。姑母也不盼着我们季氏重归荣华了。只要能够平平安安的将这一脉延续下去就好。”
季夫人呜咽着点头。
“你答应姑母。”太后抓住她的手说道。她清楚季夫人的脾气跟自己很像。正因为如此,才要再三嘱咐。不能让她也走上错路。
有唐绍在,之前做过的那些东西事也爆了出来。从今往后,季氏更是众矢之的。万万不可再招摇犯下错事。季家的小辈中,季如海她信得过。可是怕季夫人被仇恨蒙蔽犯下错。如今的季氏是众位长辈牺牲自己好不容易才保全下来的。没了她,便没了整个靠山,不能再出半点差错了。
“姑母放心,我记下来了!”季夫人捏着手绢擦了擦泪,声音嘶哑。
越是死到临头,越不害怕了。太后只是不停地想着还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话,生怕漏下了点什么。
“还有熙儿,一定要让他们两个的婚事如常举行。要让她当上五王妃。扶持五皇子登位。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云之应该不忍拒绝。那些事情不用着急,且等到他掌权之时,我们再行清算。”
“我记下了。”季夫人带着哭音答应道。
她不想让姑母走的时候还记挂着这些事情,死不瞑目。
“好了,你出去吧。等我走了再进来,将我的尸体带回我们的墓地安葬。”
太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移步正殿。
白绫和鸠酒已经被放到了桌子上。
被赐死的人,这么些年,她在宫里见了不少,如今也终于轮到她了,白绫和鸠酒,她该选哪个才好呢。上吊自尽的话,死相会很难看的吧?她记得那个梅嫔便是自悬房梁,她只瞧了一眼那个尸体,后来许久还会想起来呢。
鸠酒的话,会苦么?喝酒的话,好像是比上吊快一些吧?
就这样想着,她端起了那杯酒。
“姑母,”季夫人跌跌撞撞的出来,轻轻喊了一声。
太后侧头看她,露出了一个笑:“照顾好自己。”
说完之后,一饮而尽。只窒息了一瞬,太后的手就无力的垂下了。慢慢的摔到了地上。
“姑母!”季夫人痛喊
一声,响彻宫殿,深深叩首拜下。久久没有起身。
吉全听见里面的痛呼,叹了口气。在门口瞧了一眼,确认太后已经去了。回去禀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另一边,宋翼遥和唐景若没有回刑部,却是去了墓地。
七年过去了,这件案子终于可以沉冤昭雪了。
石头将马车停在半山腰,没有过去。
直到夕阳西下,两人才从墓园里出来。
宋翼遥眨了眨酸涩肿胀的眼睛,抬头问道:“回家么?”
“嗯。”唐景若帮她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答应道。
他们背后,两个鬼影慢慢显形,正是相互依偎着的黎相同宋夫人。
目送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天际之外。秦璃从树上轻飘飘的跳了下来,没有溅起了一粒尘土。
“秦判官,多谢您了!”
黎相瞧见了她,深深鞠躬拱手道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她们两人攒下来了那么多功德,又有仙人之师在上。迟早都会踏入仙道。我之前同你们两位说的,考虑的怎么样了?”
秦璃摆了摆手,问道。
判官殿里原来的文官升到了其他地方。不巧她也要去接受惩罚了,因此判官殿里需要一个管事的人。看来看去,她都觉得黎相最合适。依黎相的能力,过上几十几百年,他就是想要晋升判官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下愿意前往。”已经考虑了许久的黎相再次行礼,笑道。
“甚好,甚好!那我们就回去吧,毕竟是新官上任,我还有些事情要嘱咐你。”
秦璃点点头,扔出幽冥玉牌。
周围天地顿时变色,一扇黑漆漆的门凭空出现,煞气立刻溢了出来。
山脚下,若有所觉的唐景若回头看了一眼。握住了宋翼遥的手,心知他们回去了。
因为只顾着查案,两人已经数天没有好好吃过饭。
沉墨特意提前吩咐了厨娘,多做上两道好消化的菜,炖上一盅汤。等着他们回去。
因此才刚回到宋府,菜已经上桌了。
看到了色香味俱全的菜,宋翼遥才发现自己饿了,净手后拉着唐景若坐下。
“先喝点汤,晚上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觉。”
见他担忧的嘱咐,宋翼遥生了几分玩笑的心思,装模作样的叹气道:
“朝廷正是多事之秋,我如何能安眠床榻。”
说的倒是挺像那个样子,唐景若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回道:
“李相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有什么好需要担心的。有柏太守的指证,李嵘的证词最少有一部分是可信的。陛下已经看清了他。不会再容着他搬弄权势兴风作浪了。”
这件事被他三言两语的说开了,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宋翼遥努着嘴,桃花眼向上翻,努力的想着还有什么事。
“怎么就不需要担心了。还有五皇子的婚事呢。结果先前我是卜算出来了。可是季氏如今更是大势已去。五皇子还愿意娶那个姑娘么?这结果我是呈上去还是不呈。或者多等上两天?”
唐景若又给她夹了菜,说道:
“对她来说,不嫁进去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你且等等,应该明日后日就有消息了。”
宋翼遥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五皇子因为抹不开面子而娶了季熙。那季熙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不好过。或许会因为这件事恼羞成怒也未可知。
如果真的会这样的话,直接将话说开,找上两个理由做罢不娶,对季熙来说反而是好事。
可她卜算
出来的结果照着书上的显示,应该是有惊无险带上一点磨难的天作之合,一点都不算坏呢。
宋翼遥想了一下,歪头说道:
“或许真的是两情相悦呢,总不能一直用利益去揣摩真心。”
听完她的话,唐景若展眉而笑,承认道:“是我刚刚的想法太功利了。”
他这样说反倒让宋翼遥不好意思了起来,脸颊红红的给他夹过去一个他最爱吃的菜。
五王府书房内,唐云之坐在书桌后,面前点着一盏烛灯,脸色瞧着有些阴晴不定。
“殿下,您节哀顺变啊!”
颜荷小心的观察着他的脸色,奉上了一盏茶。又转身去多点上几盏灯。
书房中这才变得明亮起来。
“无事。”唐云之心累的闭上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后竟然私底下做了那么多的事。而且没有半点翻身的余地,竟然直接就被赐了死。不过他也没有过多的感受,只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再加上那么一点点难过。仅此而已。
说是无事,眉头却皱的这么紧,看的真让人心疼呢,颜荷两只手抚上了他的肩膀,为他捏肩敲打。顺便试探着问道:
“如今太后已去,季家是彻彻底底的没了靠山,您跟熙儿姑娘的婚事,准备怎么办?”
听到她的问话,唐云之不悦的皱起了眉头,眼睛却没有睁开,话锋瑞利: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我了?”
“是荷儿逾矩了!”
颜荷忙退后一步,行礼道。
“起来吧,我总不能背信弃义。”
唐云之转了语气,悠悠道。
颜荷站起身,心里的不忿更甚,难道就因为不能背信弃义,就要娶一个毫无用处之人么?她轻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柔声劝道:
“您若娶了颜荷姑娘,可是弊大于利。”
“若是我做出来了这种事,父皇会怎么看我?百官会怎么看我?天下人又会怎么看我?”
唐云之一口气抛出去了三个问题,却是一个意思。他宁肯娶了季熙,也不愿意让自己身上蒙上污点。
见他担心这个,颜荷继续劝道:
“权衡利弊是人的天性,别说是您,就是三皇子,就是陛下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也会如此选择。就算会有人说三道四也只是一时的,皇城里天天事情那么多,有谁会一直记得。长久下去来看,您真的不该执意如此啊。”
唐云之没有看她,有些不耐烦了,不过还是忍着火气,继续争论道:
“父皇最重义,要不然黎相的案子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会特意让人去查。我先前还信誓旦旦,说是因为爱慕季熙。转眼太后出事,我就改了口。父皇就是明面上不说,背地里定也会有微词了。”
“可您确定,陛下不会顾忌季熙的身份?陛下讨厌季氏,可是明面上的事。您娶季熙,不就算是明面上同陛下作对?”
颜荷不明白唐云之到底在纠结什么,听着他各种理由的辩解,心一寸一寸的凉了。
如今太后已经去了,不说别的,就是碍于情面,父皇怎么可能再针对季家。而且季家也入不了他的眼了才是。
唐云之对于颜荷的观点并不赞同。凉凉的警告道:
“谨言慎行,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你这三两句话,灭族已经够了。”
“喏。”颜荷不甘心的闭上了嘴。心里清楚只是他不愿意听下去罢了。这可是他们守卫森严的五王府。难不成还能隔墙有耳不成。
殊不知,房顶上还真的趴着一个人竖耳极久,才静悄悄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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