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桃花债(三)
他们相识在一个艳阳天,桃花林中。
初化人形的花容懵懵懂懂,站在桃花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姑娘是在等人?”
面前突然打开了一柄折扇又合上,花容回过神抬头。俊俏的公子笑吟吟的看着她。仿佛有一头小鹿直接撞进了心怀,漫天花瓣落下。
她只是刚刚化形的小妖,妖力根本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一颗心送了出去,却没有多相处。只三五天时间,便听信了嘴上轻易许出去的终身,以为孟焦然同她怀了一样的心思。多天真啊。
一年过去了,再次看到孟焦然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花容激动的树枝都在抖。她等了那么久,努力的修炼,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念的诗是在怀念自己么?可他只记得跟花有关,却将她的名字都记错了,念什么碧桃,明明她叫花容。
扭捏又雀跃的花容正要现身的时候,却看到他身边一名又一名的女子。她偷偷的跟了三天,每天都看着他万花从中过,心如刀绞。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想的,但回过神的时候,毒已经被下到了他的酒里。
她恨孟焦然拈花惹草,可孟焦然依然是她喜欢的唯一一个人。如果孟焦然死了就一了百了,可他偏偏没有被毒死。
“可他不会喜欢我,他不会永永远远的喜欢任何一个人。”花容眨了眨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好似只是在闲话家常。
“红颜终会衰老,只凭一张脸,永远都留不住心。况且你又为何非要在一个凡人身上死磕。”
孟焦然显然游戏花丛成性,贪恋美色只会花言巧语,并非良人之选。花容明明将这件事看的清楚,为什么不肯死心放弃。
“是我执念了。”花容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消失了。
“花容姑娘呢?”在墙边趴了半天,却什么都听不到,孟焦然实在坐不住了,急匆匆的闯进了包厢里。
江少贤小跑着跟上,想拦下来耐不住性子的孟焦然。
包厢内,宋翼遥和唐景若正等着他们送上门呢。
瞧见他们两个进来,宋翼遥先笑了笑。
“花容姑娘有事先回去了,临走前托我向你嘱咐一段话。”
“什么?”孟焦然半信半疑的走了过去。
宋翼遥冲他招招手,说道:
“你凑过来,花容姑娘说这件事只能说给你听。”
刚刚还不是在那里势同水火,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变得这么快孟焦然心中疑惑甚多,但还是依言走到了宋翼遥面前,直视宋翼遥的双眼。
用摄魂术将两个人关于花容的记忆都替换了一遍后,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宋翼遥同唐景若这才放心的重新准备回刑部。
马车轱辘轱辘的行驶到了刑部门前,唐景若先掀开帘子,头伸出去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来。像是被吓到了。
“怎么了?”宋翼遥觉得他的反应实在是可爱又好笑,问道。
唐景若指了指车帘,尚且余惊未定:“你自己看。”
自己看就自己看,能把唐景若吓成这样,八成是外面徘徊着什么死状惨烈的鬼魂。死的惨的多了去了。她见过那么多,才不会那么轻易被吓到呢。
宋翼遥心里如是想着,手下动作一点都不含糊的掀开了车帘,探头去看。
下一秒,却是同唐景若一个反应,忙松开帘子躲了回来。
帘子外面的情景,同宋翼遥猜测的相似却不大相同。
死状惨烈的鬼有,却不是一个半个。而是成群结队,将近有二十个样子。它们来来回回的在刑部前面。像是在等人。
刑部里面煞气重,它们不敢也不能轻易接近,因此只能在门口等着。
这么多鬼在刑部门口能等谁,宋翼遥对于这个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过她躲的时候已经晚了,在外面来回徘徊这的鬼怪早有眼尖的瞧见了她。冲着众鬼们喊了一声宋大人在这里!
那阵势,倒像是宋翼遥欠了他们的钱又跑路,好不容易才堵到了人似的。
“最近红团金团它们三个不会又出去欺负人了吧?”
宋翼遥担忧的朝唐景若问道。自从上次之后,宋翼遥就好好的跟它们三小只讲明白道理又约法三章。不许欺负无辜的鬼怪,更不许拿它们逗乐。仗着自己强大就去欺负弱小。
唐景若想了想它们近日的表现,还是很相信它们的。毕竟红团如果犯了错绝对瞒不过他:
“它们三个最近很乖,应该没有惹事。”
“那这架势总不能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吧?”
宋翼遥苦恼的抓住了唐景若的衣袖,试图将脸藏起来,不愿面对现实。
可离的近的鬼已经穿过马车的一边,“宋大人,宋大人,我们找您有事!”
唐景若被那张突然冒出来的血肉模糊的鬼脸吓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见它语气还算客气,宋翼遥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抬起头,指着外面的手指颤了颤,问道:
“你们都是为了一件事过来的?”
“对啊!”那个可能是被砸死的鬼还没明白她问的话什么意思。
不会是出了什么大案子吧?想到这个可能,宋翼遥没了开玩笑的心情,认真说道:
“那我们找个地方再详谈。”
刑部是不大可能了,也不方便说话。宋翼遥只能将它们都领到了自己府上。算是提前放了衙。
虽然唐景若看它们的第一眼是被吓到了,不过多看一会儿也就适应了。
“说吧,因为什么事?”
眼看着二十多个鬼挤挤攘攘的终于都进了她的书房。宋翼遥开口问道。
她这一问不得了,鬼怪们七嘴八舌的开始说。
不仅吵闹的过分,宋翼遥连一句话都没听清。不得不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宋大人好像生气了?这个认知成功的让它们都安静了下来。
尽管手已经被震的疼
到不行,宋翼遥还是强装镇定的说道:
“你们这样我一句话都听不清,找一个代表说。”
鬼怪们相互之间推推挤挤,最后自觉的让出了一条路。露出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女鬼。
女鬼穿着素净,七窍流血,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衣,四肢浮肿。没走两步,泪就流了下来。
砰砰砰,听见拍门声,正巧在门附近的韦氏高声答应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她打开门,瞧见外面站着两个穿着官府衣服的人。耷拉着眼睛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防备的问道:
“不知两位官爷有什么事?”
“查案。”宋翼遥简洁明了的回答了她。
韦氏另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抓着门框,可见十分防备着他们:
“官爷查案就查案,为何要来草民家里?”
“进去再说。”
这家里的男主人,韦氏的丈夫,韦正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将他们的来意听了个清楚,见他们还要进来,他扒开韦氏,瞪着眼睛,怒道:
“她抛下我儿子抛下刚出生的孩子喝药自尽。当时官府也来了人,仵作也查过。现在人已经入土为安了,我儿子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几分,你们还要来揭人的伤疤做什么!”
“当然是查清这件事。”
突然挨了一顿吼,宋翼遥耳朵被震的嗡嗡作响,不得不捂住了缓缓。看来这位老人家身子骨挺好,听这声音简直就是中气十足。
“已经结案了,还有什么没查清的地方。官府的人就可以如此为所欲为了么!”
韦正气势汹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苦主,用手下的拐杖捶着地,怒斥。
韦氏在一旁一言不发,像是见惯了他激动生气的样子。怕韦正一不小心摔倒,小心的虚扶着他。
“官府的人也要按照律法办事是不能为所欲为。我们会过来当然也是有重新调查的理由。”
不管他如何生气,宋翼遥始终保持着镇定,同他解释。
“若是不配合调查,可按妨碍公务罪论之。”唐景若绷着脸,在一旁说道。
韦正依旧面色不善,韦氏低声劝道:“兴许只是来问问,老爷不要太动肝火。连儿这两天已经想开了。”
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户人家,可不能得罪官府里这些当官的。毕竟如果碰上个心眼小,斤斤计较的。人家动动手指,就够让他们一家死去活来的了。这种事韦正心里当然也明白。因此他顺坡下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后,还是将他们放了进来。
“母亲,是谁来了?”一名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的男子从旁屋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女子。正是韦正的独生子,韦连。
“没什么,两位官爷来问点事情。我想起来家里没有米了。你去买上二三十斤回来。”
韦氏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镇定,同那名女子视线相对了一瞬之后,指挥她的儿子道。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来他们家?韦连心里疑惑,想知道是什么事情,不愿意被支走。因此抱着孩子冲她示意:
“我看着志儿呢,刚刚才哄睡着。”
“把志儿交给霜儿,你去买米。”
韦氏依旧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冲着韦连说道。
韦连还是不肯松开自己手里的孩子,嘀咕了一句:
“半个月前不是刚买过米么?”
韦正见他还敢顶嘴,眉毛一扬,叉腰训斥道:“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还学会顶嘴了是不是?”
见父亲发话了,韦连顿时泄了气,低头回答道:“孩儿不敢。”
“连哥哥,你就把志儿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他的。”那名叫双儿的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接过韦连手里的孩子。
韦连看了看手里的孩子,又看了眼宋翼遥唐景若两人,终究是带着一点不甘心的把孩子交给了双儿,去后院牵马车去了。
“这位姑娘是?”宋翼遥打量着双儿,问道。
“她叫连儿,是我们邻居家的姑娘。”
“她是谁应该同大人口中的案子没有关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韦氏悻悻的闭嘴,被韦正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再次用拐杖锤了捶地,指挥道:
“双儿你抱着志儿回房间,外面风大。可不能冻到我家志儿。”
“是。”双儿低头答应了一声,快步抱着孩子回房间去了。
进了正屋,韦正自顾自的坐下,韦氏自觉的去泡茶。
“两位大人说吧,到底想知道什么。”
“就从你儿媳是怎么嫁进来的开始说吧。”
“我那个儿媳,名唤香薇,是我儿子在外面认识的。为人,中规中矩。家境不好。本来我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可是看在我儿子喜欢她的份上。还是让她嫁进来了。”
如今想想,香薇嫁到韦家还只是一年前的事。韦氏倒好茶,轻叹了口气。掩下了心里的难过。
其实香薇这个儿媳妇,她还是很满意的。虽然家境比起来确实是差了一些,虽然是没有双儿会说话,可是脾气也好,手脚也麻利,最最重要的是,她是韦连打心眼里喜欢的人。可谁能想到,他们两个就是一对儿苦命鸳鸯。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个下场。当初韦连央求她的时候,她就不该心软啊!
那天正好是韦正的生辰,关系一直很好的两家人聚在一起庆贺。
“过了今年两个孩子就二十了,长的可真快啊,也到了年纪。”韦正端起来酒杯,站起身说道,眼角眉梢,俱是喜色。
听到他这么说,双儿的父母相互间看了一眼,也笑开了。双儿则是害羞的低头,小口小口的抿着手里的酒。
韦连听出来他话音不对,忙硬着头皮打断他的话道:“父亲,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平日里明明懂事,怎么今天还会当众打断他的话了。韦正绷着脸放下酒杯:
“什么事都没我要说的事重要,等我说完再说!”
等到他说完就什么都晚了,韦连没有听话坐下,心一横,直接说道:
“儿子有心上人了!”
“我知道你有心上人,着急什么,我这不是在帮你求亲嘛。”韦正不明白他心急什么。
“我心上人名叫香薇,您要是同意,我明天就把她带回来,让您见见她。”
见他还在误会,气氛越来越尴尬,韦连彻底的豁了出去。他喜欢香薇,允诺了非她不娶。绝不可能另娶他人。
韦连说完之后,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韦正的脸色极不好看,当然,最难看的还是双儿父母的脸色。
一顿饭闹得不欢而散,韦正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香薇,就是那天我在街上看见的那个,你身边的姑娘?”
知道韦正生气了,韦氏坐在桌子旁,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
“您瞧见过?”韦连坐到她身边,担忧中参差进了一丝惊喜的问道。
既然母亲也见过香薇。那或许能将母亲拉拢到同一阵营也说不定。
韦氏却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瞧里屋看了一眼,劝道:
“连儿,你就当真不考虑考虑双儿?她跟香薇比起来毕竟是知根知底。家境身形相貌,半点都不差。还会说话,你父亲早就看好了她这个儿媳妇。你如今当着两家人的面来这么一出,岂不是直接打他的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如此生气的啊!
而且当着双儿这么好的姑娘不娶,你”
“娘,我是真的喜欢香薇,香薇是个特别好的姑娘。那天您在街上应该也瞧见她了。您就同父亲说说,儿子今生,非她不娶!若是不能将她娶回来,儿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死了干脆!”
韦连没想到自己母亲竟也不理解自己,说着说着涕泪俱下,跪在了韦氏面前。
他知道今天突然的对她们说自己有心上人太唐突了。可是当时他如果不说,两家人说不定就这样,不对,是绝对会就这样也不问上一句他们两个孩子的意见就直接将这门亲事定下来的。
他当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知道这样会激怒自己那个脾气大的父亲,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只要能娶到香薇,多挨几次打骂,不算什么。
孩子都是母亲心头的一块肉,韦氏见他这个样子,自己也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连儿啊,我不是没同你父亲说过,可是他从你们小时候开始就把双儿当儿媳妇看。他的脾气你也清楚,我根本就劝不住。”
“儿子跟双儿根本不可能。别说儿子,就是双儿也肯定没这个意思。儿子这辈子只喜欢香薇一个人,若是娶不到,宁愿终生不娶。”
韦正在里屋屏气凝神,将他们的对话都听的清清楚楚,听到韦连这么说,气的将拐杖扔了出去。怒斥道:
“好!你有本事,你够狠,你终生不娶,这是要让我们韦家绝后啊!”
母子两个被突然扔出来的拐杖吓到了。
听到他的话,韦连却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站起身,没有说话,直接走了出去。
“连儿你去做什么?”见他突然这个样子,韦氏担心的起身追上去问道。
韦连没有回答她,步伐极快,径直走到了厨房里,拎起了菜刀。
“连儿你这是做什么啊连儿!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我们都好好说,好好商量。你不要做傻事!”
看到自己常用的那把明晃晃的菜刀,韦氏腿都软了,尽管也猜到自己儿子这是要以死相逼,八成是在演戏。可还是担心。毕竟那是刀,气火已经堆了起来。一点就着也说不准。万一有个闪失,她就这一个儿子,可禁不住这样闹腾。
她声音嚎得极大,话音还没刚落下。韦正就出房间里出来了,瞪着眼指着韦连说道:
“把刀放下,你干什么呢!”
“儿子这辈子只娶香薇一个人,父亲您若是不同意,那儿子便也没有活着的意思了!还不如死了,也全了对她的一番心思,省的背负上负心人的骂名。”
韦连将菜刀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一脸正色割这里的话血应该会流出来很多吧。
“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你因为一个女子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吵着活不下去!那是你自己的命,你爱活不活。跟我没关系!”韦正气的直跺脚。他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年,怎么就养出来这么一个气人的儿子。为了一个女子在这里威胁他。
都说孩子是前辈子的冤家,这辈子专门过来折磨自己。看来是真的没有说错。
听着父亲的责骂,韦连只是将锋利的刀尖压在了手腕上。咬牙忍着疼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可是他必须自私这一次。这是他一生的幸福。他必须争取到。
血顺着他的手腕滴到了地上,一滴两滴,触目惊心。
“连儿不要啊!”韦氏紧盯着那把刀,上前两步,想要阻止又不敢轻举妄动。心里着急的很,连带着对韦正都恨起来了。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不能先说两句软乎话,把孩子劝住么?
原来自己以死相逼也不行,看来父亲果然不在乎自己。只在乎所谓的面子。他越来越绝望,将手腕那道伤口割的更深了些,因为流血过多,嘴唇发白。却又像是嫌血流的不够快似的,将刀举到了脖子上:
“儿子不孝,这辈子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做牛做马偿还了!”
“不要!你想娶谁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父亲不管了。不管了!你快说啊,难道真的要看着连儿去死!”
那刀像是割在她心上一样,韦氏泪眼婆娑,高声哀求道。既是在求韦连,也是在求韦正。都是一家人,为何要闹到这种地步,娶谁又不是娶,能有多大的区别?顺一次孩子的心意,有那么难么!
“好!好!好!我答应,你愿意娶谁便娶谁我不管了!”
韦连闻言,再也没了拿刀的力气,手中的刀跌落在地。自己也摔到了地上。
虽然摔的头晕眼花,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那时的他只沉浸在可以迎娶心爱之人的喜悦里。却没想到,从他决定这样威胁父母起,祸根就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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