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首向名山
夜中的马头山,格外静谧。
昏灯之下,岳辰云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潇潇夜色,心中更有说不出的滋味。
前日里师父失踪,至今仍无音讯,而自己最大的希望成老前辈又遭此大难,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又怎能不令他心神烦躁?今日午间岳辰云本打算辞别成老前辈,回仁化县城去找赵文滕,而成老前辈却道,万正阳尸首至今不曾发现,说明他多半为笑春风所生擒,而笑春风那等精明之人,既然留下了万正阳性命,便定然是有用意的,故而如今急也无用。成老前辈留岳辰云在山中小住一晚,以亲自为他调理身体,使他更快恢复如初,岳辰云迟疑多时,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吱呀”一声,柴扉轻响,苏韵手中端着一个木盘轻轻走进屋来。
“你来了,请坐吧。”岳辰云见苏韵来了,面上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略显苍凉。
“是爷爷要我将这药带给你的。”苏韵走到桌旁,将手中木盘连同其中所盛装药瓶纱布等物品一并放在桌上,而后又走到岳辰云身边坐下,口中轻声道:“这药是爷爷亲手调配的,专治跌打肿痛骨肉外伤,你一会儿便尽快换了药吧。那个……你……你一个人能行么?用不用我帮你?”
“噢,不用,多谢了。”岳辰云淡淡一笑,随即又看向窗外。
苏韵见此情景,面上神色也黯淡下来,片刻后又道:“真……真是对不住,你师父出了事,我爷爷他……他也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不要这样说,”岳辰云转过头来看向苏韵,轻声道:“成老前辈他自己有难,还尽力助我分析时局,为我疗伤,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于他?要怪也要怪我无能,不能保护师父周全,如今师父有难,我却也只能坐在这里……唉……”他重重叹息。
苏韵虽有心安慰岳辰云,但心中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再加之成老前辈有难,她自己心中也甚为悲戚,一时间便也只是站在原地,半个字也不曾说出口。
半晌,岳辰云回过神来,却见苏韵不发一语地坐在自己身旁,云鬓微乱,面上神色也不甚好看,心下忽地想起了什么,便柔声道:“成老前辈他如此待我,而今他有难,我却不能尽力相助,说起来应是我对不住他。他隐居在此,也多亏有你这样一个好孙女,才得……”话未说完,岳辰云已然发现苏韵面色越发难看,便也就住口不说了。
只是苏韵的面色却并未因此好转,反而仍是越发难看,岳辰云这才想到,成老前辈之事定然是触及到了她心中痛处。一念及此,他便欲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料他一个字还未说出口,苏韵却是再也压抑不住,忽地一头扑进了他的怀中,悲声哽咽起来。
岳辰云瞬间僵立原地!
怀中的女子,肩头颤动,低声悲泣,看来竟是那般凄苦,淡淡幽香,隐隐传来,又是那般动人。
半晌,苏韵稍稍止住了悲泣,只伏在岳辰云肩上低声道:“我七八岁时,独自跑到自家旁边的田野去玩,结果就此走失,到夜里还未找到回家的路……”她的话语之中满含悲戚,岳辰云也分明感到,自己的肩头已然为泪水所打湿。
“后来我被恶人拐卖,一路辗转来到此处,终于被卖到这儿附近的一户人家……”苏韵继续说着,“有一天,我趁那一户人家不注意,便偷跑出来,想要独自回家,结果……结果却在这山间迷路,好几天没有吃饭喝水,最终昏了过去……
“后来,爷爷便在山中偶然发现了我,是他将我带回此处,救我性命,抚养我长大……我……我活到现在,世上便只有这么一个亲人……”苏韵说着说着,又是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岳辰云伸出双手轻轻环住怀中的女子那因悲痛而剧烈颤抖的肩头,沉吟半晌,才慢慢开口柔声道:“成老前辈神仙一世,如今安于天命,也是他的归宿。我想以他神仙心怀,不论在世还是登仙之后,都不会弃你这个孙女于不顾的。”话说至此,岳辰云又想起师父如今生死未卜,自己与怀中的女子同病相怜,自己的眼眶也不禁微微湿润了。
苏韵抬起头来看向岳辰云,半晌,终于轻轻道:“谢谢你。”
岳辰云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女子,但见她容颜憔悴,那般楚楚可怜,而清秀面庞之上,梨花带雨,又有一分摄人心魄的美。眼见此景,他的满腔柔情,便再也无法抑制,一时间竟是脱口而出道:“你放心,你还有我,从今以后,我们……我们就以兄妹相称,我会一辈子陪伴你,保护你。虽然我不是修行盖世、纵横天下的大侠,我还是会竭己所能,让你此生都不再悲伤难过!”
本来岳辰云是希望能与苏韵结为连理,只是值此悲伤时分,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去谈那儿女情长之事,故而话到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改作了兄妹之约。只是如此一来,他的后半生便……而今也只有他知道,这一个不做夫妻做兄妹的决定,其中深深藏着多少情怀,又深深藏着多少失落,多少无奈……
此语一出,两人深深对视一眼,面上也闪过了复杂神色,只是两人终究都没有再说什么。
苏韵轻轻点头,这一瞬,便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在那清冷月华之下,苍茫夜色之间,同病相怜的一对男女,轻轻相拥。
苍凉如水一般的夜里,唯有那小屋中的一盏昏暗油灯,默默地亮着、照着,散发出淡淡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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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旭日如往常一般升起,马头山中的万物也如往常一般焕发出勃勃生机。
老少三人探听到消息,荆山剑派已然昭告天下,请各路正道之士齐聚荆山,就杜如一、万正阳接连遇害之事共行商议,岳辰云听闻此消息,便即收拾好行装,向成老前辈辞行。
却不料,成老前辈已然决定由苏韵同岳辰云一道前往荆山赴会,听了他这等安排,岳辰云与苏韵二人俱是一百个不同意。
“前辈,此事说到根本,乃是我岳辰云之事,您与苏姑娘屡次出手相助,弟子实已感激不尽。今日前辈有难,弟子不能倾心帮助前辈,报前辈之恩情,心中已然十分过意不去,怎敢再劳动苏姑娘与在下同行?”岳辰云拱手恳请道,“前辈您距仙去已然不远,更应留苏姑娘在身边,尽祖孙之礼,万万不可令苏姑娘与弟子同行啊!”
岳辰云说着,一躬到地,言辞越发恳切,“此去赴会艰险难测,变数颇多,弟子实不愿因此拖累了苏姑娘,还请前辈三思啊!”
“好了好了,”待岳辰云说完,成老前辈方才开口道:“你能否听老夫说两句?”
“……前辈请讲。”岳辰云稍显迟疑。
“你可知我这一去,韵儿在这世上便是孤身一人了?”成老前辈语意平静。
“是。”岳辰云回答。
“那你可曾想过,我去之后,韵儿她又当如何?她正当青春年华,总不能在这山水之间隐居一世吧?”成老前辈语气仍十分平淡,“花样年华的姑娘,这一生总应有个归宿。”
眼见岳辰云并未作答,成老前辈也不停顿,只接着道:“以我之意,韵儿从此便跟你走了。”
岳辰云猛然抬头,苏韵在一旁泫然欲泣,刚欲开口说话,成老前辈便以手势制止。
“我看你一身正气,心地善良,仪表堂堂,又于修真一道极有天分,倘若假以时日,定然可以成为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人物。”成老前辈看向岳辰云,“故而我才欲将韵儿托付于你,不知你意如何?”
“我……”岳辰云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犹疑半晌也不曾说出什么,口中只低声咕哝道:“我们……我们以兄妹相称……所以……”
“兄妹?”成老前辈微笑,“你二人郎才女貌般配得紧,又明明对彼此皆有情愫,为何要做兄妹?你便要为了这一个称呼放弃天赐的缘分、天赐的知己吗?难道你们不怕因此误了一生?”
“我……”岳辰云欲言又止。
“若能令韵儿有所归宿,便实是帮了老夫一个大忙,也算是了却了老夫我这百多年人生最后的未竟心愿,如何?”成老前辈依次看过岳辰云与苏韵两人,面上神色和蔼。
岳辰云下意识转头看向苏韵,只见她面上虽有悲凄之意,但对望之下,一双明眸之中又满是柔情,却似另有一分欣喜。
既然对彼此互有情愫,为何却要碍于一个称呼?
既然有缘身处同一屋檐之下,又为何却不能长相厮守?
岳辰云毅然转身,凝神肃容,拱手躬身,向成老前辈道:“多谢前辈成全!”
“好好好,”成老前辈点头笑答,“我将韵儿托付于你,还望你今后好好待她,你现在对我千恩万谢,也不如照顾好我这孙女啊!”
“是。”岳辰云语意斩钉截铁,“弟子定当尽心善待苏姑娘,绝不辜负前辈心意!”
就这般,苏韵也收拾好行装,二人一道向成老前辈辞行。
岳辰云仍是一袭黑衣,背负长刀,苏韵也仍旧是一身淡蓝衣衫,成老前辈一袭白衣,一头银发,道骨仙风,一如从前。三人装扮与三日之前二人首次下山时如出一辙,然而仅仅三日光阴,一切又全然不同。
三人互道珍重,岳辰云与苏韵随即转身离去,将那数间茅屋、一丛翠竹、一条山溪,以及一位鹤发仙翁,都一并留在了身后山林之间。
由于荆山之会要在两天之后才会开始,而马头山本就距荆山不远,故而为避人耳目,二人最终还是决定步行前往荆山。
二人循山势一路南行,或于山林小道上行走,或于乡间小径上行走,一路之上互相照顾,到第二日午后,终于来到了荆山四大主峰山脚之下。
站立于山脚小道之上,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荆山山脉,任谁都会顿时生出造化雄奇、众生渺小如蝼蚁之感。
荆山山脉由西南向东北延伸,最南方的四大主峰,便是整个山脉之中最为高大壮丽的所在。四大主峰每一座都高逾千丈,山顶直入云端,山体自上而下,皆以苍翠树木覆盖,满山叠翠。更为瑰丽雄奇的是,主峰半山腰处常年有云雾缭绕,云海飘忽而不散,日光照下,宛如仙气蒸腾,映得整座苍山都如仙境一般。也不知那隐藏于层层云海之上的高峰之巅,以及建筑于其上的荆山剑派重重楼阁殿宇,又当有何种气派。
二人在山下伫立良久,终于从高耸的巨峰处收回目光。岳辰云向四方天际大概看了一番,便道:“大会应在明日辰时召开,看样子而今似乎还未有人上山,我们也不如在这山下暂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行上山吧。”
苏韵却道:“荆山门下长老此时还不知有关刀阁门及笑春风之事,若我们早些上山,便可将这些情况早些知会他们,明日商议之时也方便一些。”
“嗯,你说得有理。”岳辰云道,“那我们便在此稍事休息,待一会儿天气凉快一些便上山吧。”
这般说着,二人便即向道旁树荫下走去。便在此时,不远处却忽地传来一声破空锐啸。
“嗖!”锐啸由远及近而来,且听声音并不似从高空传来。二人猛然回头,只见一道淡绿色光芒自山下另一侧疾射而来,那光芒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到二人近旁。疾风骤起,苏韵眼见那光芒直冲自己而来,当下左手一引,碧涛剑霍然出鞘,碧光闪耀,挡在了二人胸前。而岳辰云虽也有防备之意,但不知怎地,他面上更多的却是惊疑神色。
那淡绿色光芒如箭一般射至二人身前,却并未有所动作,而是毫不减缓速度,径直从岳辰云头顶不足一丈高度飞速掠过,卷起一阵劲风,将二人头发衣物尽数吹乱,而后便飞速离去,转眼间便飞得远了。
锐响渐消,淡绿光芒也最终消失在重重树影之间。
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有一张纸条,自半空中徐徐落下,提醒二人刚刚发生过的事。岳辰云伸手一把抓住飘然而落的纸条,二人齐齐看去,却只见纸条之上,只有六个娟秀字迹:“大会有诈,勿去!”
苏韵盯着那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秀眉紧锁,也毫无头绪,又远远看了看那一道神秘的淡绿色光芒消失的方向,最终只得转向岳辰云道:“方才你为何不护住自己?那绿光若是为取我二人性命而来,只怕你如今早已做了人家手下的冤魂了!”
而岳辰云则看向那淡绿光芒消失的方向,大声呼喊道:“唐姑娘,是你吗?”
没有回应。
“哥,哥!”岳辰云正自遥望着那淡绿色光芒消失的方向出神之时,忽然听到苏韵叫自己,这才回过神来。
“你认识方才那人吗?”苏韵一脸疑惑,“那‘唐姑娘’是谁?”
“没什么,我只是胡乱猜测。”岳辰云一语言罢,却见苏韵面上疑惑神色更重,直直盯着自己不放,自知糊弄不过,便将自己在潭石小镇偶遇唐婉欣的一段经历细细向苏韵讲了,而后又道:“当时那唐姑娘所使用的法宝,便是一柄散发淡绿色剑芒的仙剑‘凝翠’,我看方才的淡绿色光芒与之甚为相似,又看这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写,故而猜测是她。”
“如此说来,倒确有可能是她,”苏韵若有所思,“但她又是如何知晓明早之会有诈的呢?”
“是啊,她是如何知晓的?”岳辰云再度看向那淡绿色光芒消失的方向,眉头深锁,神色复杂,口中喃喃自语,“她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她明知会议有诈,还要不顾危险上山赴会吗?”
苏韵眼见岳辰云如此举止,心中一急,便即小嘴一嘟,柳眉一挑,口中道:“兴许人家因为你救了人家一命,就看上了你,怕你出危险,这才专程来此等你赴会,好提醒你嘛!”
“嗯?”岳辰云听闻此语自是一惊,他转头看向苏韵,却见她一脸狡黠笑意,登时便明白过来。虽则如此,他却并不生气,也不辩解,只笑吟吟向苏韵道:“哎呀,韵儿你说得有理!”
“什么?”苏韵猛然转头看向岳辰云,面色也随之转为惊疑。
“只是方才有你在场,唐姑娘不便现身与我相见,这才写了个纸条给我。”岳辰云微笑道,“不然方才她定然会现身相见,与我畅叙幽情……”
“你!”苏韵满面涨红,“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应随你同来,耽误了你与那唐姑娘畅叙幽情!”说罢杏目一瞪,却是走到路旁一棵树下,背过身子坐下,不去理会岳辰云了。
岳辰云见状,便走到苏韵背后轻声道:“哎呀,方才是我不好,惹妹妹生气了,还请妹妹莫要再与我计较了,嗯?”
苏韵却仍是背靠着大树,一动不动,仿佛长在了树上一般,理也不理。
“韵儿,韵儿……”岳辰云眼见自己言辞恳切地唤了多声,苏韵却是一样不理,沉吟片刻后,便又坏笑道:“我那通情达理的好妹妹,你莫非要等我叫你‘娘子’才肯理我吗?”
“哎呀!”苏韵猛然转身,粉面通红,满眼嗔怒神色,却是另有一分美丽韵味,“老不正经!快些想想正事吧!”
“哈哈哈……呃……好了。”岳辰云收敛笑容,眼光也再度看向那淡绿色光芒消失之处,“我看方才那人多半便是唐姑娘了,只是不知她为何知晓明日会议有诈?”
“那日你与她说话时,可曾听她说起过她的门派出身?”苏韵忽然发问。
“这个嘛,她随便说了一句搪塞过去了,并未详细说起。”岳辰云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当日我不欲暴露身份,也并未告知她我的真实出身,只是随口胡编了一个门派。”
“这就对了,”苏韵道,“难道只许你胡编出身门派,便不许人家信口搪塞吗?我看她当时说不定与你一样……”
“对呀!”岳辰云以手击额,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那日赵家家丁甫一出现,唐姑娘便立时起身匆匆离去,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当时我对此还不曾注意,现在想来却是颇为古怪,她故意遮掩出身门派,又行此古怪举动,莫非是怕被人认出来?”
“有理……”苏韵若有所思,“她若怕被人认出来,首先便说明她与那赵家人彼此相识,这样想来,她十有**便是仁化县城人氏,或是县城附近人氏。”
“县城及其周边最为有名的修真门派,便是万师伯的刀阁门了,莫非……”岳辰云骤然瞪大了双眼。
他看向苏韵,却见苏韵一脸严肃,面上神色倒似赞同岳辰云的说法。
“这样……”岳辰云陷入思索,“这样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她既是刀阁门中人,便自然害怕被人认出,她知晓会议有诈,那会议有诈也定是刀阁门的阴谋了。”
“那我们,还要去赴会吗?”苏韵问道。
“去是自然要去的,”岳辰云道,“我还要提醒各位荆山长老,要他们小心谨防刀阁门众人的阴谋。”
“那你不怕……”苏韵口中虽这般说着,面上却并无丝毫惧意,倒似是在试探岳辰云的胆识。
“我怕什么,大丈夫岂可随便心生畏惧?”岳辰云一拍胸脯,“若真是刀阁门在暗中搞鬼,我此番定要刀阁门血债血偿!”
“哎呀,你若是那样做,不就辜负了人家唐姑娘对你的一片心意了吗?”苏韵这般说着,狡黠一笑,便径直迈步向上山之路走去。
岳辰云干笑两声,也不说话,当下也便提起脚步,跟了上去。
日过中天,将灿烂光芒渐趋收敛于青山之后,为天地带来一片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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