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事出有因·纪贞儿
仅仅过了半个月,我突然发现一桩令人震惊的事实: 我,有了身孕。 赶紧叫来月嫦仔细研究,月嫦一开始不愿意相信,认为自己配的药方不可能有错,我的晨呕只是因为冬季不开门窗,殿里空气腌臜,被薰着了。不过我追问了一句:“那月嫦你告诉本宫,为什么好好得,我会****发胀,碰一下都生痛呢?” 合馨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月嫦不发一言地退出寝殿,留下我紧皱眉头,独自抚着腹部想心事,当年怀阿保的时候,要到两个月才有晨吐和****发胀的现象,如今我的信期还没有到时间,肚子里这一个顽强的生命,已经在用他的方式,提醒娘亲,要早做打算,才能保得住孩儿的性命。 我摸着自己柔软光洁的腹部,孩子,娘亲为了你的到来,做足了打算,设计了一条堪称完美的计划,却因为你的提前到来,让娘亲来不及从容布置了。 原想的设想,是征得成化同意后,先接朝颜住入昭德宫,我俩的信期调整一致,待布置妥当,让朝颜接受成化的宠幸,我一有孕,就对外声称是朝颜怀了龙裔。只要朝颜在我昭德宫里,自然由我护得她周全,以朝颜的名义生下公主后,由我抚养,如果生下的是皇子,就请成化封朝颜为妃,由她抚养这个孩子,等到皇子长到三岁有记忆之前,再想办法由我收养。这样辗转的方式,其实是借朝颜的名义一用,哪怕现已移居慈宁宫的周太后出言反对,我收养不成,但我亲生的孩子,还是可以用韩朝颜孩子的名义,安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不幸朝颜有了身孕而我没有,还是这样,是个公主就交给我抚养,皇子暂由她养到三岁,再交给我。作为补偿,我会让她多生几个自己的孩子。 目前成化的膝下,只有阿丑一个儿子,再由其他女子生出孩子,无论男女,都会受到成化和太后的关爱。至于晚馨那里,她要担心对自己皇后之位有威胁的,一个阿丑就够了,再生出一个孩子,论年纪和母亲的地位,都比不过如意宫,应该对她构不成危害。 为了我的计划,从上半年起,我已经开始增加自己的腰围体重,不然像从前那样纤细的身姿,一但有了身孕出怀,怎么也掩饰不掉。还以年龄为由,减了与成化的恩爱,好在孕中少留破绽。还计划好了怀孕的日子,想着让孩子出生在冬季,到时候有斗篷棉袄遮掩身材,马马虎虎可以逃过大家的察觉。可如今的身孕,要生只怕是在炎炎夏日,那时候衣裳轻薄,要怎么样才能避开整个皇宫上下这么多人的注意呢! 这个计划,我和颂香、月嫦三人商量再三,每一个细节步骤都做了最周密的安排。现在由我主理后宫事宜,不仅我的昭德宫上上下下滴水不漏,我还在慈宁宫、坤宁宫和如意宫里,也不动声色地安插了几条眼线,各宫里明面上的动静,暗地里的流言,都会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昭德宫中。 可是现在,按钟声远给我的诊断,我的血肿之症在康复之中,麻痹的穴位和头疼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至少还要服用三个月的药丸才行。目前怀孕的时机并不好,钟声远的药丸用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药材,可是,这个孩子,还是突破了层层的障碍,悄然来到我的腹中,我没法不要他,不收留他。 月嫦苦着一张脸转回寝殿,忽地跪在我的脚边,向我赔罪道:“娘娘,请饶奴婢不死!最近两三次的药膏,被奴婢配少了一半的份量,没有起到药效!” 最近二弟新盖的府第落成,他那一帮狐朋狗友都去道贺,月嫦出去了好些日子当女主人,我也要她暗里指导朝颜宫里的规矩,谁知她忙中出错,在想不到的地方叫我们措手不及。 成化至今没有同意我的请求,为了这个我俩人好几次语不投机,颂香也帮着我劝过他,可他对颂香说,那十年之约,无论我同不同意,他都要履行下去,因为云萝母子,他已经对不起我了,现在他有了皇子,对社稷天下有了交待,更没有去临幸其他女子的理由。 颂香告诉我:“听皇上话里的意思,是过完了这十年,他自然会有其他女人,你的心愿,他会满足你的。” 可我等不到五年以后,那时我已经四十五岁,不仅按照宫规已经不能承宠,而且月信断流,也生不了孩子了。 我对月嫦道:“现在不是罚你的时候,你领了令牌赶紧出宫一趟,告诉钟大人,就说我觉得自己怀孕了,问他现在的药丸能不能吃,再让他开些保胎的药过来。” 月嫦红着眼眶,跪在地上相求:“娘娘这个时候怀胎太危险了,不如不要这个孩子,以后再找机会?” 我面色严肃,倒还算沉静决然,对她道:“我一心想有个孩子,如今来了,哪里有不要的道理。你去找钟大人吧,记住我有孕的事情,除了他,就连翠夏也不能告诉。” 月嫦领命而去之后,我立刻去了长乐宫青春殿,找到颂香。 青春殿里香烟燎绕,颂香穿着禅衣素鞋,正在佛像前喃喃地念经,做着早课。我望着她安然垂下的细腻睫毛,眼角细密的皱纹,光洁的鼻梁和翕动的嘴唇,听到声声经咒,心里原本悸动与紧张交错如水波荡漾的内心渐渐趋于平静,从早上起纷乱的思绪有如长瀑飞流直下,到了颂香这里,却变得如安静的湖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柔软的潾潾波光。 我坐在颂香待客的暖阁里,在一副“不向静中参妙理,纵然颖悟也虚浮”的紫檀楹联下坐着喝着茉莉香茶,心道我这件事再急,也得静下来想办法。 我静静地听着颂香念完早课,心里不禁默默地感慨,若我此后的人生能如此刻的这般静谧安详,如颂香一般平和从容,也不失是一种极好的收场了。 颂香让宫女琼枝在薰笼里洒了一些檀香屑,宁和而安静地笑道:“怎么一早就有闲心到我这里,难道用不着关照宫里那么多琐碎的事了?” 我以目示意,让她支开了琼枝,然后坐近她的身边,脸上缓缓绽开了笑意,对她说了几个字:“颂香,我已经有了身孕。” 颂香闻言,只是略略地沉吟了片刻,便拉了我的手,微笑着道了一句佛:“真是佛祖保佑,让卍儿你心想事成了。只是这个时节有孕,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不过,佛祖既然这样安排了,自有他的深意,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时参详不透罢了。” 她这样镇定平和让我心生安宁,我也是说:“我也是想说人算不如天算,这个孩子能冲破各种药物对他的生克,平安地落胎,自然是有天理和佛法的庇佑。只是我们的计划,应该马上修改了。” 颂香沉思片刻说:“其实变通的计划我不是没有想过,在皇上拒绝朝颜入宫之后,我就在考虑用其他的方式将朝颜引进宫来,我现在只问问你,皇上最近除了你这里,后宫哪些地方他可能常去?” 我告诉颂香:“除了乾清殿、如意宫和慈宁宫这三处地方,其他的地方他也很少去。不过眼下年关将至,他可能会去内库查看账册,找些东西做为年礼赏人。” 颂香淡淡地一笑:“内库那个地方甚妙,人又少又清静,发生些什么事情也不容易觉察。” 我听她此言露骨,不觉脸一红,微挑眉毛问她:“你是想让朝颜在内库和皇上……” 颂香吟哦道:“韩朝颜这个名字太过文雅,也查得出来历,要另外换一个名字,越普通,越看不出来历越好。” 我从手边的茶几上捡起一本《吕氏春秋》,随手翻到一页,见是《仲秋纪》,向下一看,正好有一句:“义也者,万事之纪也,君臣、上下、亲疏之所由起也,治乱、安危、过胜之所在也。”便指给颂香看:“这句话就像是为此事所写,若以此句占卜事情的成败,看来结果会很不错。当初我救朝颜姐弟出于义,她答应为我做事也是出于义,既然是‘万事之纪’,姓‘纪’可好?就叫纪贞儿吧,或许贞儿这个名字,会让皇上对朝颜心生好感。” 颂香从我手上接了书册细细地看着,叹道:“‘万事之纪’,万氏之纪,纪贞儿这个名字太有意思了,不就是万卍儿嘛,如果不说,真是没有人猜得到里面的曲折心事。” 她和我花了一上午计算朝颜进宫的每一步细节,中午我匆匆赶回去一边吃饭一边安排宫里的事务,眼下年节近了,要安排的事情繁多,我忙了一个下午才处理好,觉得有些疲劳,便倦倦地躺在床榻上打了个盹。 不曾想一觉睡得失了时,竟也没有人叫醒我,摸了黑叫了两声,蕙莲和丹凤才过来替我梳头穿衣,蕙莲说:“皇上已经用过了晚膳,见娘娘睡得熟,让我们不要打扰娘娘休息。” 我问:“月嫦回来了吗?” 蕙莲叫来了月嫦,月嫦向我禀道:“钟大人说药丸暂时不能吃了,至于安胎的药,也是需要娘娘让他诊一诊脉,才能开出方子来。” 我知道钟声远对我的事一向慎重,便淡淡地一笑,径自望着窗外的半轮红红的月亮出神,恍若未闻般沉静悠然。 月嫦又说:“告诉娘娘一个好消息,翠夏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如今害喜害得厉害,说是没有办法进宫向娘娘请安了。” 我有了主意,见钟声远最便捷的方法,是去文华殿找他,他以兵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的身份,是要经筳侍讲的,下午都要到文华殿等候宣召。 到了昭德殿,向成化道了贪睡失时之罪,成化却放下手上的书卷,闻言抬头道:“朕听讲你累了一个下午,睡一睡也是应当,恕你无罪。” 我恭谨地言道:“臣妾第一次主理六宫事宜,一些家祭、节礼上的事务总有些力不从心,记得从前钱太后管着后宫时,常倚重顺太妃和德太妃两人做事,这一次,臣妾也想请两位太妃过来指点一二。” 成化略一思量:“也好,那这样朕在乾清殿用过晚膳再过来,省得打扰了你们。” 我故意问他:“内眷的节礼都由臣妾这边打理,可几位王爷的年礼呢,也要臣妾按往年的单子照葫芦画瓢吗?” 成化听了,不觉含笑,道:“朕的几个弟弟,他们的喜好你不会知道的。如果只照着往年的单子发,未免显得我这个做哥哥的,对弟弟们太不经心了。所以这桩事情,朕会亲自去内库挑好礼物。” 我道:“皇上要抓紧才好,如今德王和秀王都开府在外地,臣妾瞧着往年皇上的年礼都有过了正月才到的,不如今年早些安排,赶在过年期间送到他们府邸。” 成化眉心一动,平和地朝我微笑:“不错,爱妃提醒的对。” 我乘机提出:“臣妾听说翠夏有了身孕,想向钟大人当面道贺,不知道皇上能不能给一个机会?” 他颔首,目光中有温煦的暖意,道:“这样的小事你也来烦朕。明天下午就有经筳讲课,他应该就在文华殿,不过体制攸关,后宫……” 我见他同意,喜不自胜,连连道:“这个,臣妾改妆成一个太监,混在随驾的人群里,保证不会露出马脚。” 成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又垂下眼睛看书,眉宇间被淡红的烛光照得雪亮,不喜不悲,静若秋泓。 我心感慨,若我此时告诉他,我有了两人的骨肉,他会是喜悦,还是哀愁呢?以他对我的紧张,只怕会循了太医们的意思,说我不能冒险有孕,像前朝对待一些不宜有孕的妃子们那样,给我一碗汤药,让我趁早滑掉胎儿吧? 有时候伤害不是来自你的敌人,也许正是来自你的亲人,太在意太爱惜,也会来带某种承受不了的痛苦。 次日我顺利地见到了钟声远,他为我切了脉,默默无语地开了一副保胎的方子。我将方子拿回昭德宫,籍口为怀了孕的翠夏送安胎药,让御药房抓了足足的二十付药,由宫里懂药性的太监小杨逐一检看之后,才由月嫦秘密地为我煎好服下。 钟声远后来又传过来新的药丸,是减了活血成份的方子,分量也改小了,让我整个孕期放心使用。 这边颂香已经请了德太妃出面,找到张敏,将韩朝颜改名为纪贞儿,来历是广西大藤峡罪民之后,送进宫中,安排在了内库当差。 朝颜进内库之前,我在青春殿见到她,对她做了最终的一番交待: “朝颜,如今我腹中孩儿的性命,就托佑在你的保护之下了。如果生的是一位公主,自然会想办法放你出去,但生下一位皇子的话,可能你就得留下来了,这里虽然荣华富贵,却不是女人应该呆的地方,只怕留下了你,反而会害你一辈子,那时我的罪过就大了。” 朝颜恭敬地按宫规行了大礼,平静地答道:“贞儿领命,娘娘要贞儿做的,贞儿绝不推辞,一定设法保全娘娘的骨肉。” 我怀了孕,身子倦顿,颂香不让我多费心,对我道:“卍儿,剩下来应该叮嘱的事情都由我来,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休息。” 我黯然颔首,伏低身子,抱住朝颜,低叹道:“贞儿,请你原谅我,也真是万不行已,才把你牵进这趟浑水之中……” 朝颜叩首道:“能为娘娘完成心愿,也是贞儿生来之福,请娘娘宽心,好好保重身体。” 我心里怀着恐惧不安,一步一回首地黯然离开,如今的事,已成开弓之势,断断不可能回头了。 不过,勇者即使感到恐惧,也会强迫自己继续前行。我咬咬牙,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计划。 数天后,一个薄雪严霜的日子,成化去了内库查看账册,遇见了一位长发垂地的素颜宫女,那时候内库管库的金成等人都在库房内翻东西,成化身边只有兴安一人。在接了宫女端过的一盏茶,兴安试了没有问题之后,成化因为口渴一饮而尽,抬眼只觉得端茶的宫女媚眼如丝,不知不觉中情思勃发,兴安只得在内库里找到一间正好干净温暖的小房间,在一张正好干净的春榻上铺上成化的狐裘斗篷,那个叫纪贞儿的宫女紧张地仰面躺下,被成化解开了衣襟上的锦带。 一盏茶后成化整衣出来,却灰淡着脸,对兴安吩咐道:“将这个纪贞儿送往西苑空屋幽住,无诏不得放出。” 兴安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寻欢之后会立即将这位宫女打入冷宫,也不敢问明原因,只好派人到我这里讨屋子安排纪贞儿,我没有办法,只好让朝颜安排在安乐堂隔壁的一处叫撷翠簃的僻静院子里,由春兰和素素代为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