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花海深处·长天谣
行了三天,终于到达塞上。 天空湛蓝,阳光灿烂,绿色的草原仿佛伸向世界的尽头,远处有逶迤的山丘,近处有婆娑的绿树,树林之中鲜花怒放,空气蒸腾着青草的芬芳。 我自四岁入宫后,没有见过几次宫墙外的天地,曾经眼里的世界,就是更高更大的一圈城墙、如织的行人、房屋商铺和一条条笔直的道路。有了阿摩之后,他俨然成了我的天地,让我更乐于守在昭德宫一方小小的宫殿,努力把它经营成一个只有温暖,没有寒冬的天地。 是我身边这个沉默不语的鞑靼少年,告诉了我,出安贞门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是的,天空比从前的湛蓝,阳光比从前的灿烂,空气比从前的清甜,甚至连心情,也随着极目辽阔的视野,像一只自由的鸟儿一般高高低低地飞翔起来。 走过一座山隘口,我突然察觉身边的鞑靼少年一下子绷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我顺着他的视线向远方的一大片草原望去,只见营寨密布,边声连角,一队队士兵有的操练,有的驰马,马踏飞尘,军威震天,如果不是有大明的龙旗和“王”字、“项”字帅旗安安静静地高高飘扬,真要以为是来到了一处战场。 我问坐在车上的兴安:“兴公公,这次皇上不是出游塞上吗?看起来倒像别有安排。” 兴安讪讪地笑起来,道:“是啊,皇上不让透露,小的对娘……也不敢说半个字。只知道这一趟皇上要办好几样事,过几天北边一个叫那颜的亲王还有什么孛鲁乃的王爷也要过来。” 鞑靼少年沉着头,却是竖着耳朵倾听兴安的话语。 我们驰下营寨,先期到达的司设监已经搭好了皇帝营寨,按着章法,设了数十个帐篷,众星捧月般的将成化的厅帐、寝帐保护在了中央。 我和青鸾身份未明,兴安帮我们安排了一个安静幽僻的地方,帐篷里一半放着成化的各色衣物,起居用品,帐帘深处就是我和青鸾睡觉的小榻。 到达营地的当天,成化就让兴安传了话来,说是手上事务繁忙,可能没有功夫陪我,让我和青鸾在营帐里不要乱跑,过几天得了闲,一定陪我好好看看草原上的春色。 我问兴安:“皇上的饮食,御膳照常供应。但我和青鸾闲着也是闲着,设个小厨房自已关照伙食,有好的东西,也请公公让我们表表心意。” 兴安亟亟拱手俯身谦道:“娘娘这样客气,真是叫小的诚惶诚恐,有什么吩咐,或者做了什么要小的呈给皇上的,让青鸾送来就是了。” 我收拾好东西,看着忙乱地摆出铁锅铲子的青鸾,笑道:“你先别着急动手,我们刚刚到达营地,御膳准备的物资很充足,你就是做出蟠桃宴来也不一定能落个好。不如这几天我们就随着大家吃喝,等他们花样用尽了,你再出手,就是煮个豆腐也能得到满堂彩了。” 青鸾听了我的话,安静地点点头。我见这快嘴的小妮子难得这样,一定是有心事,便问她:“在路上和帖木儿说了吗?” 谁知青鸾紧张地摇着头,我只好说:“那我找个机会,帮你和帖木儿说一说?” 青鸾捏住我衣袖的一角,娇羞地一言不发。 可是自到了营地后,我就没有见到小鞑靼,听二弟说,他一直在兵营那边转,人家看见他一身皇帝护卫的服色,没有阻止他,头三天两营操练阵法,互相搏击,他都一直在边上观看。 二弟说:“这王越和项忠两人,别看是进士出身,带起兵来很有一套,那些士兵个个都如狼似虎,一瞧就是能杀敌的。” 我淡淡地告诉他:“项忠去年刚刚剿灭了满俊叛乱,王越也在大同打了一场胜战,这两个人,都是皇上倚重的臣子。” 二弟问:“皇上这次塞上出游,叫上了王越、项忠,是不是想和北边打一仗?” 我不懂朝政,不过成化这一次北游,还带来了兵部尚书、左右侍郎,大规模地检阅王项两军,这样的架式,估计看见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又隔了两天,北边的那颜亲王、孛鲁乃王爷也到了,成化和他们在厅帐之中见面。鞑靼少年突然牵着雪青马过来,说西边有一处花海,可以带我去看看。 整个营地都关注着皇帝厅帐之中的觐见朝贡之礼,没有人注意有两匹骏马驰离了营地,一个红衣如火,骑着白马在前,一个白衣胜雪,一骑青马在后。 耳边风声猎猎,突然我的帽带裂开,一头长发散如黑瀑,霍颜帖木儿策马回奔,拾起我落在草丛中的帽子,却放进了自己的鞍袋里,不还给我。 我向他伸手,道:“拿来。” 他桀骜地挑了挑眉毛,说:“你追得上我,我就给你。”说完,他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我在山梁上看着红衣少年驶进山坡之下一片紫色的花海,草原的曲线如绵延的波涛,平缓地扬起,又平缓地落下,霍颜帖木儿的身影在花海之中,也是一会儿显现,一会儿又隐藏。他终于勒住疾风,抬起头来,向着山梁上看着我,起手招了招,碎金的阳光在他周身上闪耀,让他的身影既清晰又模糊,一望无边的紫色花海,英俊的红衣少年,白马,春风,这份美景竟然让我的心刹那变得很柔软很温暖,我含着一丝微笑,一直这样定定地看着他,而他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我大声地叫:“卍儿!” 我轻轻地向他挥了下手,飞快地策马下了山坡,也来到这一大片的紫色花海之中。 我跳下马,才发现紫色的花簇竟然有一人高,紫色的花朵像一只只鲜艳的蝴蝶,我抬起头问着问骑在白马上的少年:“这花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反而跳下马来,对我说:“你可以试着躺下来看看天空,和你现在站着看的,完全不一样。” 我躺在他踩到的一小片紫花上,感觉着花朵在我鬓边的摩挲,天,蓝得过分,一团团白云,反射着太阳的光辉,低得似乎伸手就可以抓到。 世界美好、安静得都不真实,但这就是自由的滋味,如果以前我描述不好什么是自由,现在我知道了,自由,其实是一条走回内心的路。 现在,春风骀荡,白云悠悠,我一人长发散开,倒在紫色的花海之中,没有任何神思烦恼,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轻轻松松地做着自己。 鞑靼少年盘腿坐在我的身边,皱着眉头,沉默地咬着一段草秸,最后,他吐出草渣,闷闷地说:“我找算回去了。” 我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对。你是一族之长,肩上有着责任,自然要挑起那份担子。” 他倒在我的身旁,听我说道:“帖木儿,我想让你把青鸾也带走,好吗?” 我看着白云,缓缓地说道:“青鸾喜欢你,也很会照顾你。我觉得你的身边,应该有像青鸾这样细心体贴的女孩子。” 鞑靼少年侧了头,琥珀的眼眸里,闪着苦涩的光芒:“可我想带走的人,不是她,而是你……” 我转了头,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翻身起来,支着一只胳膊,俯在我的上方,一字字地说:“跟我走吧!你的丈夫不对你好,我可以对你好。我可以给你自由,给你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原,你住在洁白的毡房里,没有人敢侮辱你,敢害你。你要想我了,就放一只雪隼到天上,我看见它,不管有多远,我都会骑着疾风来看你。你想要多少个孩子,我都可以给你……” 他咽了咽口水,眼里的懒散消散而去,露出桀骜和骄傲,脸颊发红,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好似带着淡淡血晕的一块美玉。 “我们鞑靼男人的宝剑,会让你吃到苦头,也尝尽甜头!” 少年的脸猛地俯了下来,我用力推开他,少年仰身躺在紫色的花海上,我转身坐起,问他道:“你要带我回去,有没有想过满都海?” 他说:“我会对她好的!” “你不是恨她对你太严厉,打过你,骂过你,叫你再也不回大漠了吗?” “我可以忘掉这些。” 我顺手掐下一枝紫花,用力朝他扔过去,春风中,紫色的花朵像一朵艳丽的蝴蝶,飘飘悠悠,朝着他飞过去,颇有几分诗情画意,鞑靼少年恼怒的神色软化了几分,眼睛里的锋芒散去,静静地看着花向他飞来,在这要落在脸上的一瞬,扬起脸,将花咬在嘴中。 这一刻,少年俊美到了极致,我的心,急促地怦怦跳动。 “帖木儿,喜欢一个人,就会对她做的每件事都介意,她的一点伤害,会看得比天还大,但到最后,又都无条件地原谅她。” “你看到我像你的额吉苏蜜尔那样受人欺凌,所以你想保护我,给我想要的东西,但霍颜帖木儿,你给不了我一颗心,因为你的心,是属于满都海的。” 少年衔着鲜花,沉默不言。 我站起来,心怀激荡,依依不舍,对他道:“帖木儿,你是个英雄。你和满都海一起志同道合,浴血奋斗的情谊不值得留恋吗?十年的生死相伴,不是比一般的男女之情更让人热血沸腾吗?” 少年也站了起来,说:“你也舍不得和你丈夫的情谊,那也是比一般的男女之情更缠绵悱恻吧。” 我脸上有着微笑,内心却没有丝毫的欣悦:“是的,虽然我和他之间还有许多问题,但舍不得就是舍不得,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霍颜帖木儿的双手握成拳头,强自压住心内的一切,然后懒散地笑道:“你的意思就是:你喜欢你丈夫,我喜欢我妻子。” 我为他拂掉肩膀上的草叶,微笑着说:“我不懂你,但我懂我的阿摩,知道你的优点,也知道你的缺点的人,是满都海。帖木儿,最懂你的人,才是最暖的伴。” 少年也微笑了点起头,说:“我孛尔只斤·巴图蒙克·霍颜帖木儿会记住你的这番话。” 我叮咛他:“待你走时,把青鸾也带走吧。” 他答应了,我放心地上马离开。 他突然叫住我,道:“你不是想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吗?这花,你们叫柳兰,我们就叫……满都海……” 我骑在马上回首而望,天边晚霞欲落,少年牵着白马,站在无边的花海里,这一幕,我真是难以忘怀。 回去告诉青鸾霍颜帖木儿答应带她走的消息,青鸾听了,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伤感,一直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十分惆怅纠结。 我平静地对她道:“帖木儿的妻子满都海是个女英雄。你到了大漠,如果生下男孩就交给他妻子抚养,只有这样,你和他的妻子,才可能和平相处。” 青鸾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坦率地说:“不要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我劝服了鞑靼少年,让他在我们拔营回程时才走,不然,以成化对青鸾自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也许会派出大队的人马,把他们都捉了回来。 剩下来的几天,青鸾不停地竭尽所能,拿我们自备的食材做出花样百出的菜肴,呈献给成化,得了不少赏赐。 青鸾不想带走这些赏赐,对我说:“娘娘,奴婢不是为了赏赐才用心的,只是想在最后的这几天,尽心服侍皇上和娘娘。” 我说:“你还是带去吧,以后天各一方,想我们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