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太过造次
“安公公,实在不是洒家不愿意转呈,只是这皇后病重,就连陛下,说得不好听的,面子上都要‘忧心忡忡’,和那后宫妃子更要离得远远的,您现在……这样,恐怕不妥吧?”
安度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谁说不是呢?可是,陛下亲自吩咐的,这……这……如何是好?”
黄方眼睛一转,就说道。
“不若,您请太医和您走一趟,让太医将皇后的情况转告陛下,到时候,您一来洗脱了干系,二来,这宝册嘛……”
黄方对安度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大家心里明白。
安度揣测着,这算是个好主意。当下,就等在了四仪宫的门口,一刻之后,待那值班太医从宫内走了出来,安度二话不说拉着那太医就往太极宫跑去。
商阙得知皇后病了,立刻召见了太医,太医回禀是早年暗疾,加上忧思过度,故而产生的惊厥之症。
商阙点点头,那安度在一旁见皇帝脸色如常,于是,凑上前去,问道:“陛下,奴婢刚刚去四仪宫的时候,娘娘刚睡着,奴婢不敢惊扰娘娘,您看这……”
商阙看着婀娜妃子的宝册,挥挥手,道:“先放着吧,左右不急于一时。”
安度这才放下悬着的心。
那婀娜妃子的宝册就被束之高阁。
一时之间,婀娜妃子的身份变尴尬了起来,说她是妃子吧?金印有了,宝册却没盖上凤印;说她不是吧?除了没宝册,连升位大典都是有了的。
宫中心直口快的妃嫔们,一时嘲笑婀娜妃子为“半道妃子”。
那婀娜妃子听了,又是哭闹了几场。
可是皇后身体不舒服,任凭她多少哭闹,也不敢吵到皇后那儿去。
轩轩还是第一次对周韵智生病感到高兴的,她对周韵智说:“娘娘可是辛苦了,我们就赖在宫里不出去,看那‘半道妃子’还能嚣张到几时?”
周韵智摇摇头,松散着头发,看着窗外的风景,若有所思。
因皇后生病了,小殿下没了人接送,于是已经习惯每日有人说话的小殿下,很是郁闷,这一日,霍麒见小太子闷闷不乐,于是,说道:“微臣送太子回去吧?”
小太子见是霍麒,也就答应了,霍麒一路上给小太子说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小太子被逗的乐不可支。
等到了四仪宫,周韵智撑着身子,请霍麒到外殿喝茶,霍麒表示感谢。
轩轩为霍麒端上一盘盘精美小点,霍麒摸摸鼻子道:“多谢姐姐,只是,我吃相不好看,姐姐在跟前,我有点害怕。”
轩轩一听便乐了,她指着一盘小点心说:“都是江南的小点,这盘鸡油酥卷,霍师傅爱吃便多吃一点,您莫要客气。”
霍麒点点头,拿着碗碟也不客气的开动了。
周韵智隔着帘子,瞧着那霍麒吃的狼吞虎咽的,四周的宫人们莫不是掩唇而笑,周韵智摇摇头,她是见过军人吃饭的,各个都是狼吞虎咽的,可是也没办法,行军打仗,若不及时吃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碰上敌军。
周韵智看了一会,忍不住道:“轩轩,给大人上玉兰片。”
轩轩早已将茶壶放在手中,随时准备为霍麒倒茶。
霍麒吃到一半,然后对周韵智拱手道:“臣自幼好吃,这小点着实好吃,臣恳求娘娘,让臣都带回去。”
轩轩和一众宫人从来没见过,有人如此鲁莽直爽,连连憋笑,好不容易忍下了颤抖,才听得周韵智说:“霍师傅喜欢,自便拿去。”
轩轩给霍麒拿个袋子,将小点心一一装了进去,霍麒赶忙道谢,略坐了一会,说了一会子,就拿着袋子离开了。
霍麒一路走,一路吃着点心,监视四仪宫的暗卫们见他一边吃一边走,也未觉察到异样,待走到师傅们的住所,那袋点心几乎被霍麒吃光了,暗卫们远远听到,炎品道对着霍麒破口大骂,仿佛就是为了那袋点心,暗卫们心中暗骂这一群吃货。
而住所之内,炎品道一边对着窗户大呼小叫的,霍麒却从袋子的收口处的夹层中,拉出一个纸卷。原来周韵智并没有将纸条放在点心中,而是放在了布袋封口处的夹层中。
霍麒展开一看,信上写道:多谢!日后必报。
霍麒将纸条递给炎品道,炎品道点点头。
“这皇后确实有意思。”
“我就说她不负这倾国名号。”
炎品道瞄了霍麒一眼,正色道:“老弟日后是要建功立业的,切莫为了儿女私情移了心性。”
霍麒也正色道:“这是当然的。”
炎品道忽然又正色说:“我也爱吃小点,你怎的不多拿一些?”
霍麒无辜说道:“就那么一点了,爱吃你不会自己去啊?”
炎品道摸了摸脸皮说:“年老色衰了,接不动客了。”
霍麒刚吃下的一口点心,又喷了出来。
过了几日,皇后的病才见好转,那婀娜妃子每日求见皇后,俱被挡在门外。转眼间,深秋过了,初冬将至,殷老爵爷上折子表示自己身体实在拖不动了,乞求回老家,商阙将折子留中不发。
不到几日,收到边关的急报,那野族今夏犯了瘟疫,秋天又遭了旱灾,于是,可汗召集了十八部族,大兵压境,来势汹汹,边关守将霍力节力陈边关危机,请求支援。
周韵智知道这两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这三天时间,周韵智一直在谋划一件事,直到那日去泗芳殿接小太子回宫,才从泗芳殿的师傅们口中得知了这两条消息。这下让周韵致更加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
周韵智对自己现在所扮演的皇后角色很满意,一个贤惠宽容,并且受到妃子挑衅的形象,很能在与大臣的交往之中,建立一种并不具有攻击性的互动关系,比如说,周韵智去看小太子的时候,时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比如说:“如何调动广大寒门士子为国效力的积极性。”
事实上,这一批,名为太子师傅,实为家族质子的师傅们,有很多是家中的庶子,他们很多人是依靠了自身的努力才能在家族中占有了一席之位,而且他们并没有天然的继承权,只是在父亲过世的时候,才能分到一点微薄的家产。像霍麒,炎品道之流的,虽然身为庶子,可是努力上进,终于跻身高位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依靠着微薄的家产,做些小生意过活。
“庶子的生活难啊”林师傅是西北林家的庶长子,是当今大司马,林珈蓝的异母大哥“先不说过年过节的加份子,就是每月的吃穿用度也比嫡子要少,而人情世故又比那嫡子要多出许多倍,故而,微臣从识字开始就做些抄录,贴补母亲的用度。”
林师傅微微有些无奈,不过他很快打起了精神:“好在陛下英明,召我入宫,我在宫中吃穿用度皆不需花钱,每月还有月例,寄回家去,我那孩儿今年就该启蒙了,还是要请个好师傅啊。”
周韵智见林师傅四十开外,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都子孙满堂了,怎的孩儿还在启蒙。但,林师傅摇摇头,周韵智也不便追问。
炎品道是个爽快的人,他大大咧咧说道:“我们庶子向来婚嫁困难,若是嫁娶的是同门的嫡子嫡女,家里怕是不同意;若对方是庶子庶女,免不了要走我等的老路,故而有些庶子庶女干脆就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怎么父母亲都是庶子或者庶女,生下的孩子也算是庶子庶女吗?”
“这是太祖就开始从父法,元宗的时候,曾经下令废除,怎奈世道如此,我等也没有办法。”
霍麒道:“一般的情况,若是嫡子并不愿意娶别家的庶女。于是,嫡子永远是嫡子,庶子永远是庶子。”
周韵智点点头,笑道:“我瞧着各位都是人品出众之人,各位的孩儿必然也是出类拔萃,我看这样吧,改日各位带着自家的小公子们,进宫转转,我们茂儿成天界的只有一个人,怪孤单的。”
这些宫内师傅们,虽不算各个是灵通之人,可是谋略见识到是还有些的,皇后娘娘分明就是抬举他们,这些人哪有不肯,纷纷心里盘算着小太子才六岁,带着自己的小儿子或者小女儿倒也合适。
于是,趁着十日一休的机会,那些师傅们回家后,对自己的幼子千叮咛万嘱咐。果然,在初冬刚下了第一场雪之后,周韵智就下令师傅们将自己的孩子们带进宫中。
小太子一个人孤单久了,骤然间见到一大群小孩子,早就玩疯了,这泗芳殿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到了小太子午睡的时间,轩轩领着小太子到泗芳殿的后殿休息,要去泗芳殿的后殿,必须先经过一片白梅林,小太子和轩轩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小太子好奇,脱开了轩轩的手,走到了那个孩子的身后,原来那孩子在地上默写《经纶》,小太子见他默写的是自己学过的课文,心中不免高兴,问道:“你也学了《经纶》吗?”
那孩子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轩轩和小太子同时一愣。但见那孩子穿着一件雪白的袍子,蹬着一双乌底靴子,乌黑的头发分两边扎着两个发髻垂在两边,但见他眉若远山,目若寒星,肤若凝脂,最奇的是,那眉间长着一点红痣。那红痣被那雪白的肌肤一衬,更加的鲜艳夺目。轩轩当时就纳闷,这是哪位师傅家的小姑娘?
小太子忽然拉着那孩子的手,往泗芳殿跑去,轩轩吓得跟在身后,防着两个孩子摔着。
此时,周韵智正和一众师傅们谈论各地的民情,师傅们的孩子都被安排在泗芳殿的偏殿休息,小太子拉着那个孩子忽然跑了进来,周韵智倒是没想到,她问小太子:“茂儿,这是怎么了?”小太子眨眨眼睛,指着身后的那个孩子说道:“母亲,这位妹妹,我仿佛见过,母亲帮我想想。”
他身后的孩子一听太子的话,脸孔立刻涨的通红,一用力,就挣开了太子的手,走到了霍麒的身边,一殿的人,皆都摸不着头脑,炎品道忽然哈哈大笑。
“小殿下,恕罪,这位不是妹妹,而是霍师傅的侄子,霍裳。”
霍麒也是笑着,回道:“我家裳儿年岁尚小,经常被人误会是女孩,这孩子气大,最看不得别人误会他,是以请小殿下多多包涵。”
商茂拉着周韵智的袖子,无辜的说道:“我真觉得自个儿见过他。”
周韵智忍笑,问道:“什么时候见过啊?”
小太子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来,到是黄方在一旁笑说:“奴婢听说,人是能投胎转世的,若不然,小殿子上辈子见过霍小爷,也未可知。”
黄方此话一说,周韵智不免心中一动,他冲霍裳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霍裳看看霍麒,霍麒在他背后推了一把,霍裳便走到了周韵智的面前,周韵智见那孩子眉清目秀,尤其是眉间一点红痣,更显得漂亮异常,难怪总被人当成是女孩子。
“几岁了?”
“禀娘娘,六岁了。”
那霍裳虽然只有六岁,可是口齿清晰,不慌不忙,这黄方在一旁凑趣道:“这霍家小爷好生的端方啊。”
周韵智听了更是喜爱这孩子,接着又是问道。
“可读书了。”
霍裳又回头看了一眼霍麒,霍麒冲他点了点头。霍裳清了清喉咙回道:“禀娘娘,略读了一点。”
小太子拉着周韵智的袖子说道:“他懂《经纶》。”
霍裳眼睛猛地一跳,抬眼看着小太子。
轩轩也在一旁说道:“是啊,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霍小爷还在梅林里练字呢。”
周韵智点点头,摸摸霍裳的脑袋说:“倒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轩轩,拿些糕点来。”
轩轩点点头,片刻之后,轩轩就拿着一碟糕点拿走了过来。周韵智接过糕点,递在霍裳面前。
“喜欢吃哪一种啊?”
那霍裳第一次见皇后,心中本就紧张,但是,见那皇后人长得漂亮,又和蔼可亲,心中不自觉的开始对皇后亲近了起来。
“舅舅爱吃鸡油酥卷。”
一众人听这个孩子答非所问,皆哈哈大笑,小太子捂着嘴巴,躲在一旁欢乐。周韵智忍着笑说道。
“孤是问你爱吃什么?怎么说了你舅舅呢?”
霍裳见众人哈哈大笑,脸孔一下子就憋的通红。好半天,才低声说:“娘说舅舅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周韵智大感奇怪,就问道。
“为什么你娘要说舅舅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呀?”
霍裳鼻子一酸,眼圈一红,回答道。
“娘说我以后跟着舅舅生活了。”
周韵智有些意外,她看向霍麒,霍麒无奈的说道:“我妹妹和我一母所生,后来妹妹嫁到了外地去了,等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妹妹已经快不行了,那家主母嫌弃妹妹的出身,又怕裳儿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妨碍了当家主母腹中孩儿的前程,于是,那家人家就写下了断绝关系的文书,从此以后,我就让裳儿跟着我姓了。”
众人初时见那小孩玉雪可爱,心中不免多疼爱几分,又再听的他身世可怜,想到自己自幼在家中的生活,不免触动了别样的心思。又一想到自己的孩儿一生下来,就注定比不得那些嫡子嫡女,有些心思脆弱的师傅,竟然擦起了眼泪。泗芳殿一时竟然有些愁云惨雾了起来。
周韵智将霍裳拉近到了身边,替他整了整衣裳,说道。
“好孩子,要有志气,替你的母亲争口气。”
霍裳用力点点头,周韵智叫轩轩将两个孩子带了下去。刚才泗芳殿中那一派祥和气氛早就消失无踪。
周韵智见再多说下去也无益,说道:“孤今日也累了,各位师傅就请自便吧。”
众位师傅齐齐起身,口呼:“恭送娘娘。”
这边想厢,小太子却拉着霍裳不肯松手,轩轩好说歹说,小太子就是不肯松手。最后,周韵智也加入了劝说,谁知平时一向听话的商茂就是不听,周韵智板下脸孔,小太子就只是哭,最后周韵智无法,只能让霍麒对小太子许诺,以后会多带霍裳进宫。小太子这才松了手。
众人这边厢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得一人说道:“何事如此热闹,也让朕听听。”
那商阙提着衣摆,一脚跨进了泗芳殿,众人连忙再次跪地,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那霍裳却懵懵懂懂站在原地,商阙一抬眼就瞧见一个孩子直愣愣的看着他。
“这是谁家的孩子?”
霍麒心中一惊。
不得已,霍麒拱手道:“陛下恕罪,此乃微臣的侄子,霍裳。”
他说完,转而对霍裳道:“你愣着做甚,见到皇帝陛下,还不跪下。”
霍裳听到舅舅这么说,这才忙不迭的跪在地上。
商阙好似很不以为意,摆摆手道:“小孩子没见识,何必如此?”
霍麒赶忙道:“是微臣家教不严,谢陛下宽宏之恩。”
商阙倒是仿佛对霍裳很好奇,他拉起霍裳,左右仔细看看,然后对周韵智说:“这孩子,我怎么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众人听了俱是一愣,连周韵智都觉着奇怪,她仔细瞧瞧那孩子,再看看商阙,忽然恍然大悟。那安度在皇帝身边年岁日久,见着孩子也觉得奇怪,皇帝一说,他再仔细一看,心说:哟!这是哪儿跑出来的小祖宗啊?
那商茂和商阙相处时间渐长,倒也不害怕他了,颠颠的跑到皇帝的身边说道:“父皇也觉得他面熟吧,孩儿也觉得。”
商阙呵呵一笑,摸摸商茂的小脑袋。
忽然,商阙仿佛恍然大悟了一般,对众人说道:“你们瞧着这孩子是不是和朕很像?”
那商阙本就生的美貌,小的时候,往往就被人当作女孩子,这孩子眉眼之间,竟然颇有商阙当年的影子。
商茂仔细看看商阙,再看看霍裳,再看看商阙。点点头:“父皇不说,孩儿一时竟也认不出来。”
商阙哈哈一笑,对着商茂的鼻子就刮了一下。
周韵智瞧着商阙到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心中倒也暗暗纳罕,一时不察,脸上竟然也带了出来。那商阙见皇后瞧着他,脸色阴晴不定的,心中咯噔一声,再看看那孩子,仔细一琢磨刚才那番话,隐隐觉得自己太过造次了。
安度在一旁揣摩着皇后的脸色,再瞧瞧皇帝的脸色,一时沉默到底,仿佛要努力将自己嵌到墙壁里去。
大殿上一时安静无声,忽然小太子商茂拉着商阙的袖子说:“父皇,让他留下来,好不好?”
商阙很意外,问道:“为什么?”
小太子掰着手指,无辜的看着商阙,他心知若说将霍裳留下来陪自己玩,父皇是一定要生气的,故而,小脸憋得通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周韵智走上前来,拉了拉商茂的小耳朵。
“人家今天陪你玩了一天了,你怎的还不放人家回家啊?”
商茂瘪着嘴唇,脸上霎时红彤彤一片,商阙借梯下坡,哈哈大笑,搂着小太子说道:“原来我们的小太子怕孤单了。”
众人此时方才附和着哈哈大笑。周韵智瞧着机会好,就让轩轩去了偏殿,将几位师傅的儿子,女儿们一并带过来,商阙又一一问了话,考校了功课,最后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几位师傅的儿子们很是不错,连姑娘也甚是厉害。”
众师傅们齐齐称“不敢。”
一时之间,泗芳殿内和乐融融。
刚才那点子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待到了离宫时间,小太子已经和霍裳玩到了一块,两人正举着小木剑互相比划着,轩轩在一旁看着,防着两个小孩不知道轻重。周韵智让宫女们准备了点心,让进宫的孩子们各自带回家,而给霍裳的那一份,周韵智特地准备了两大份鸡油酥卷,鼓鼓的一大包。小太子瞧着了,特意嘱咐轩轩:“把我的小木剑也给他带上。”
霍裳感动之余。拉着小太子的手,说道:“小木剑,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家里有,舅舅每天都教我练剑,下次也让舅舅教你。”
小太子毕竟是孩子,听说有人教他练剑,忙不迭的点头。
两个人孩子又亲亲热热的挨在一块。
待霍裳离宫之后,商茂还时不时的念叨着他,只是宫里门禁森严,小太子和霍裳也见不得面。这一日,商阙在四仪宫内用午膳,周韵智忙着吩咐宫人布菜,商阙见她忙东忙西的,于是就拉着她坐了下来。
“茂儿,还是太过孤单。”
周韵智闻言深意,也明白商阙的意思,她为商阙盛了一碗汤,摆在他的面前。
“这是北方来的黑鱼,据说最是滋补,陛下日夜操劳,进一些也好补补身子。”
商阙却觉得周韵智话里有话,不由的停下手中的碗筷,盯着周韵智。
周韵智妙目微敛,一派平静无波。
“你我夫妻多年,你想什么,我大约也能猜着几分,茂儿一人的确是太过孤单,这样吧,你着人将婀娜妃子的宝印送来,我即刻盖印,还有后宫几位美人,比如,炎美人,林美人等是不是份位都该升一升了?”
商阙明白自己是误会皇后了。他拉着周韵智的手,柔声道:“你我是少年夫妻,任凭她多少人也越不过你去。”
周韵智笑笑,也不多话,只是劝他多吃一点。
两人用罢饭,周韵智指挥着宫人们,将大衣皮袄都翻了出来,趁着天好,拿到外面去晒晒。商阙在一旁看着,也无趣。只好说道。
“茂儿也快七岁了,我瞧着该让师傅教他骑射了。”
周韵智听了,略思索了一下,说:“陛下说的是,只是陛下可有中意人选?”
“那霍麒上过战场,武功也不弱,朕瞧着他不错。”
周韵智一边听着,一边让轩轩将一件银狐皮袄也拿出来。
“霍师傅不是教茂儿功课吗?再教骑射,合适吗?”
周韵智为商阙倒了杯茶,递给他,商阙接过杯子,看着釉白陶瓷杯中的茶叶,那茶叶选自上等的武宁毛针,每片叶子都是精挑细选,故而还未喝道口中,就已口舌生香。
“我本以为皇后会保举霍麒。”
周韵智侧头一笑。
“为何?”
“你与那霍麒看起来关系不错。”
“他们都是茂儿的老师。”
商阙冷冷一笑。
“那霍麒怕是还想着起复西北将军,朕不会让他离开的。”
周韵智一听,心中如掀起了惊涛骇浪,脑中迅速盘算出两种可能,一则,这皇帝看出了他和霍麒的同盟;二则,皇帝下定决心要打压殷、霍两家。
一直以来,周韵智都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了,那些宫女太监们,有一些行动鬼祟的,她也不是不知道,周韵智觉得与其将那些人都赶走,不如将她们放着,让皇帝看着安心。只是,现在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到底知不知道她和霍麒结成了同盟。
尽管周韵智的心思已经绕了几绕,可是她面上依旧淡淡的,仿佛商阙的话,并没有对他做到什么作用。
“前朝之事,臣妾不懂,陛下胸中自有丘壑,臣妾只求茂儿平平安安,陛下平平安安才好。”
商阙打量着周韵智的表情,仿若要探究她说的话,到底是否真诚,可是,周韵智除了整理衣物,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商阙叹了口气,道:“晴儿也莫多疑,只不过这霍麒在军中颇有威望,却桀骜不驯,朕委实不太放心于他。”
周韵智脸色依旧淡淡的。商阙却不知再说什么的好。
此时,太极宫的小太监却捧着婀娜妃子的宝册,走了进来,商阙一看那镶黄边的册子,心中一突,再看周韵智的表情更是冷淡。商阙当即呵斥那名小太监。
“放肆,朕与皇后说话,你怎可随意闯入?来人,立刻拖出去,打死!”
那本是商阙吩咐去拿婀娜妃子宝册的小太监,现在却受了无妄之灾,却被吓得跪倒在地,抖得如同筛糠子。
周韵智见那小太监可怜,便站了起来。
“陛下现在动什么气呢?加盖宝印本是吉利的事情,何必为了一个不着调的人,坏了心情,轩轩,将婀娜妃子的宝册拿来。”
一旁的轩轩,赶忙将那小太监的托盘接了过来,放置在桌上。
“请来凤印。”
轩轩立刻跑入内殿,片刻之后,就见轩轩托着一个红木盒子,盒子上用金子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轩轩打开盒子,周韵智拿起盒子中的凤印,在婀娜妃子的宝册上,加盖了凤印,自此之后,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就属那婀娜妃子的份位最高,那婀娜妃子得知宝册已经加盖了凤印之后,行事举止更加的肆无忌惮。这且是后话了。
商阙见周韵智加盖了凤印,脸色稍缓。因而说道:“我看霍麒那侄子也很是不错,不如让他做了伴读,一起陪着太子练习骑射吧。还有林师傅,平师傅,李师傅,他们的儿子,看着都不错。”
周韵智躬身行礼。
“臣妾代茂儿谢过陛下。”
圣旨下达之后,霍麒平静的接过了圣旨。也没说什么,第二日,带着小侄子就进了宫,小太子有了玩伴固然高兴,可是,霍裳却也高兴。两人一同练习骑射,一同吃饭看书,没几日感情就亲密非常了。
“霍师傅,辛苦了。”
“应该的。”
草场上,骏马飞腾,周韵智瞧着那些飞奔的骏马,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豪情,而霍麒却对此没兴趣。
这草场四周空旷,又无遮蔽物,若是来了人,远远就可瞧见。
“林师傅让我谢谢娘娘。”
“所谢何来?”
“林师傅的儿子本就是到了启蒙的年纪,可是启蒙师傅一听说是庶子,都不愿来家里开课,娘娘让他们一起进宫,一来全了天伦之乐,二来没什么比亲自教导更让人放心的了。”
“那还是要多谢陛下。我没做什么。”
周韵智拉了拉身上的毛皮大氅,依旧看着远方的太阳。
“娘娘的一番苦心,在下等必然铭记在心的。”
“不必谢我,自己的前程自己要抓住。”
“呵呵,我已经没什么前程了吧?”
霍麒苦笑一声,口舌之间皆是苦涩。
“未必!”
周韵智一句话,两个字,让霍麒霎时起了希望。
“娘娘的意思?”
“人的前程,三分看努力,七分看天意。我殷家只对经商外贸有所专长,领兵打仗,还是要看你霍家。”
周韵智看着远处的太阳逐渐向西斜去,那一轮金乌将大地上的所有一切都铺上了一层金色。
“你瞧这太阳从东到西,每日不变,万事万物随它兴旺更替,它自屹然不变,霍师傅,也该学学。”
周韵智拍拍霍麒的胳膊,转身离开了。
霍麒躬身向周韵智的背影行礼。
晚间,回到房间之中,霍麒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人名。
霍麒再三看仔细了那纸条上的三个名字,并在心中默念,直到确定不会忘记,记忆无误,才将那纸条凑到烛光上,片刻之后,只留残余灰烬,一点点踪迹都找不到了。
窗外下起了翩翩细雪,整个帝都都安静的沉入黑暗的怀抱,只有白茫茫的大雪,暗沉沉的坠入世间,不发一言的将整个世界用白色包裹起来。
在师傅们居所的勤卿院内,霍麒和炎品道正坐在院子中的一座小凉亭内,也不命童子随身服侍,只是在四周架着两只落地灯笼,打着幽暗的光。
两人端坐于一围炉火的两旁,炉子上生着一豆炉火,橘红色的火苗上架着一墨绿色茶壶,墨绿色茶壶里翻滚着暗得如同黑夜的水,那茶水是炎品道自刚才下雪之际,就开始收集的雪水。
“这泡茶啊,必然是讲究水之源的。上上之水,乃是无根无源之水,自那天上而来,随云而行,就雨而来。”
“无怀兄真是越发精进了。”
霍麒拿着扇子慢悠悠的闪着炉火,那一豆小火随风而长,火力渐旺。
炎品道则乐呵呵的用一长柄小壶,将三滚三翻的茶水,倒入茶杯,慢慢品尝起来,那小壶在倾倒之际,不小心,翻出些水,炎品道伸手擦拭,霍麒随着他的手看去,那炎品道却在案几上写道。
——何人?
霍麒看向凉亭外,院落里空空荡荡,满枝的树叶都落尽了,只有厚厚的白雪伏在树枝上。手上却在案几上写到。
——何、林、炎。
炎品道吹去茶杯上的白气,摇了摇头,他一向洒脱桀骜,此时也愁眉紧锁。他伸手在案几上写道。
——皆非将者。
霍麒盯着亭外那飘飘荡荡的白雪,他们站在这里,却仿佛是孤独的幽灵,使尽力气打了出去,却未动这个世界分毫。
——我等皆荒废否?
炎品道摇摇头,伸手擦去霍麒的字,写道。
——不然!
——指教!
——皇后!太子!
霍麒忽然哈哈大笑,笑的连腰都弯下去了,笑到连炎品道都觉得伤心。
“无怀,我堂堂一介七尺男儿,不能上朝立功,却……”
霍麒突地站了起来,对着凉亭外的黑暗世界,鼓着一腔的力气,却只能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来:“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炎品道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没几日,那商阙果然在朝堂之上宣布何言继与林宝方为镇西元帅与副元帅,两人此前皆未曾有过统领兵马的经验,商阙又下了道旨意给霍力节命他为陪将,全权辅佐两位元帅。
后宫之中,周韵智听了商阙的旨意,无可无不可。
倒是,霍麒上课之时,总是走神,连小太子都看了出来。
这一日,周韵智带着轩轩走进了佛堂,那是位于当年素太妃所居住的太薇殿的一座偏殿,后来素太妃晚年信佛,便改成了佛堂。
周韵智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走进这座佛堂。
她穿着素白的琉璃裙,外套白狐貂皮的金钟斗篷,头发盘成一个坠马髻,只带着几根白玉簪子,猛一瞧,全身上下只有一头黑发,还有一双眼珠是黑的,其余的竟都是素白通透的,轩轩在一旁为她撑着纸伞,遮挡风雪,两人携手,这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都在默默的走路。
轩轩一边小心的搀扶着周韵智,一边心疼的握着周韵智的手说。
“娘娘,可是清减了,那婀娜妃子也委实过分了,陛下也不管管。”
想到几日前,婀娜妃子吵着闹着要听丝绸断裂的声音,商阙就命人将一车的绸缎拉进了婀娜妃子的寝宫,命四周左右撕扯丝绸,发出声音以取悦婀娜妃子。
炎慈芬,原先的炎贵人,现在的炎昭婕,出身名门世家,从未见过如此放浪形骸的举动,言辞之间稍露劝告之意,那商阙便说炎昭婕:心性刻薄,忌刻寡幸。从此以后便远离了炎昭婕的容宇宫。
这炎昭婕又惊又怒之下,当下一病不起,就此缠绵病榻。
周韵智去瞧她的时候,好好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已经脸色蜡黄,原先如黑绸缎一般的头发,已经隐隐有了几根银丝,周韵智虽然对炎美人无甚感觉,但是,看见一个好好的美人,被商阙折磨至此,也是心中不忍。
周韵智拉着炎慈芬的手,那双手现在也是骨瘦如柴,青筋暴突。
“昭婕放宽心,好好调养身子才是要紧,我瞧这冬天怪冷的,都猫着也是不错的,你好好将养着,明年春天就可见大好了。”
炎慈芬勉强摇摇头。
“娘娘不必安慰慈芬,陛下此举不过是迁怒而已,大伯父前几日在朝上冲撞了陛下,陛下这是在警告。”
周韵智慌忙捂着炎慈芬的嘴唇。
“妹妹出言谨慎。”
说完还不忘示意周围的宫人、女官,炎慈芬拉下周韵智的手,喘了口气,说道。
“我已不见幸于陛下,说的有的没的,又有什么关系?”
炎慈芬说着说着,眼泪扑簌扑簌的就流了下来,她拉着周韵智的手,哀声说道。
“慈芬无德,自知得幸陛下已属侥幸,只是陛下说我‘忌刻寡幸’,此话又是又是从何说来,慈芬不服,慈芬不服啊……”
周韵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前进,头顶之上,神武大钟轰鸣而响,那洪钟吕鼓每敲一下,仿若就是直接敲在了人的心尖之上。
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开始了。所谓的大朝会就是指包括九大贵族世家并四大城主,在一年中的冬天,选取一个黄道吉日,朝见身在帝都的皇帝陛下。
朝堂之上,先是三公入殿,三公分别大司马林珈蓝;大司空炎品贤;大司农殷若恪,接下来是四大城城主,白螭城主商略,土氐城主霍麒,青雀城主殷诚,饕餮城主炎莽。接下去是六部九卿。
当一众人等皆排列到位,皇帝商阙才在一列太监的引导下,升了御座。
待众人行完礼之后,商阙示意安度可以宣读大朝会的议题。
首先是对野族的犯境,需要北方土氐城的支持;其次,关于各城来年赋税各自增加两成。
“……野族犯境必然迎头痛击,方知我中土扬扬国威……”
商阙刚说完自己的主张,那大司空炎品贤就在座位上抱拳道:“陛下,我大商南方大旱不久,秋收无着,此时发兵,必然劳民伤财,不若等到春天,只要我方坚守城池,一个冬天下来,那野族必然也是死饿大半。”
商阙一拍桌子,喝道。
“难道要看着我方百姓被野族屠戮殆尽,大司空才认为这不是劳民伤财。今次野族来势汹汹,必然不得手则已,得手之后必然屠城,您以为如小儿打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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