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波恶
第22章 风波恶
后宫随着艾米尔的突然转变,彻底平静了。原本寄希望于她的各宫妃嫔们都很失落,更加谨小慎微,小心地关注着事态的变化。
我每天奔波在上阳宫和倚月阁,帮助慕容白打理朝事,渐渐把艾米尔忘记了。
已入深秋,天气晴朗,宫里的女孩子们开始喜欢在宫内走来走去,晒晒温暖的阳光。我亦不例外,每日总爱步行到上阳宫,沿着映月湖边慢慢走。轻风吹来,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我对小九道:“四季之中,我最喜欢秋天,庄稼都熟了,天气也好。”
小九笑道:“奴婢以为美人最喜欢夏天呢。”
“为何?”
“夏天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奴婢在宫里服侍过的主子都爱夏天,”她笑着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到了秋天,衣服就要穿得厚实了,没那么漂亮了。”
我笑着摇头:“她们不是喜欢夏天,是想穿得轻薄给皇上看。”
正在说笑,从远处滚过来一个木球落在我脚边,我低头刚想拾起,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对我喊道:“别抢我的球,你这个坏女人!”
抬头望去,却是德妃的儿子,一脸凶恶地奔了过来,恶狠狠地看着我。身后跟着的宫女慌张地跟在他身后跑:“殿下,殿下!”
我许久未曾见过他了,想不到他现在已经可以四处奔跑了,他长得真像德妃。我蹲下来拣起那颗球,递给他:“给你。”
他瞪着我,用力抢过那颗球,又说了一遍:“别抢我的球,你这个坏女人!”
跟着他的宫女立刻跪了下来:“殿下,不要胡说!”
“你为什么叫我坏女人?”我看着他。
“你本来就是坏女人,你害死了我母亲!等我长大了,我要报仇!”他答得义愤填膺,一双眼睛都能冒出火来,用手不停捶打我。这个刚刚学会跑的孩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是谁告诉你的?”他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为何会有人教会他仇恨。
他只是仇视着我,不回答,看样子早就有人再三告诫他,不可说出是谁。
“你是跟他的,太子平时是谁教的?”我问那名在地上发抖的宫女,她头都不敢抬,“太子殿下太小,暂时没有请老师,只是奴婢、奶娘她们教导。”
“我看他已经够大了,该学会分辨是非了,跟着你们能学到什么?”
那孩子瞪着我,兀自喋喋不休骂道:“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宫女忙抱住他,堵上他的嘴。
继续往上阳宫走,小九小心翼翼道:“只是个孩子,美人不要太介怀。”
“连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都知道骂我了,这后宫不知道多少人骂我。”我叹了口气,“只是我生气不为这个,在后宫里面,最多人嫉恨的那个人,就是皇上最爱的,我知道。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只会怨恨和骂人,再不好好教导,只怕将来难成大器。”
“美人,奴婢多句嘴,他是德妃娘娘的孩子,他不成器倒好,成器了倒对美人不利。”小九停了一下,又道,“美人,您还是早生贵子的好。”
她说的是,即便今日我是后宫的主人,可没有孩子,这天下迟早还是要归德妃的儿子,届时我若有幸早亡了,倒算了,若是长命,少不得会有番罪受。孩子,在后宫从来都是稳固地位的重要法宝。
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慕容白批阅奏折或者读书,这是侍书的职责,有点《绿色xiao说网》的意味。
“还记得你刚进宫那会,跟朕说你不识字,还说朕故意羞辱你,好一通哭啊。”慕容白放下手中的书册笑道。
我不觉失笑,那时生怕被人瞧出破绽,处处小心:“臣妾还记得陛下教臣妾认字。”
“当时朕还真的被你骗了,花了一下午教你认自己的名字。”他揽我入怀,“说说,你当时还有什么骗朕的?”
“再也没有了。”我笑道,心里却有些起疑,他突然提这事情是为什么?
“那你说你喜欢朕是真的吗?”他看着我,我低头笑而不语。他接着道:“朕可是记得你说的每个字。你说这后宫里面的女人,哪个不天天想皇上,哪个不天天盼着皇上,哪个不挖空心思希望得到皇上的垂青。”
“臣妾说的是实情。”我淡淡一笑,“现在也是如此。”
“别人朕不管,朕只问你,当时喜欢朕吗?”他不肯罢手,接着追问,“还是和其他人的目的一样?”
我僵住了,当时的心情与今日怎可相比,当时的心里满是仇恨,哪里有情?
“朕不是要秋后算账,”他见我不语,接着道,“放心。”
“那时不如此时好,”我抱紧他,“臣妾那时没有依靠,只能与其他后宫女子一样,以求自保。”
慕容白不语,过了一会又道:“朕听说你今天碰到遂儿了?”
“是的。”是谁这么快报告消息?
“他还是个孩子,别和他计较。”他看着我,“他娘死了,怪可怜的。”
“臣妾怎么会和孩子计较?”
“朕虽然不是很喜欢他,可是朕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微叹口气,我心里咯噔一下,皇室的血脉需要得到延续,若不是皇后从中捣鬼,哪有皇帝只有一个孩子的?如今他专宠我,却迟迟未有消息,少不得有些念想。
“朕想给遂儿找个老师,他是该学点东西了。”慕容白道,“朕想过了,另外那些宫女们教不好他什么,让他跟着你吧。”
我手中的笔差点落了地,他这是为何?“臣妾怕遂儿不喜欢我,”我放下笔,淡淡道,“他说臣妾是坏女人,害死他的母亲。”
“正因为他是个孩子,不懂事,要你去教他,让他知道你的好,不怨恨你。”慕容白的语气不容商量。
“臣妾尽力而为。”心里有许多不情愿,却也只能如此。
“漪儿,”他揽着我,“给朕生孩子吧,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我伏在他的怀里,轻轻点头。
遂儿被教养的奶母送到倚月阁,满脸恨意地站在桌子边,既不肯坐也不肯挪位置,倒像是桌子边的一个摆设。
到了用午膳时,我从上阳宫回来,他依然坚持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教养嬷嬷束手无策:“殿下说什么也不肯听,也不肯吃饭,老身实在没有办法。”
我走了过去,他瞪着我的眼神极其恶毒,与其母极为相似。我拈起桌子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对他道:“这是宫里新作的桂花糕,很好吃,你不想试试?”
他不答话,却有些馋意,到底是个孩子,他转过脸不看我手中的糕点,嘴角却有些不自觉的抽动。
“遂儿,你是不是想杀我,为你母亲报仇?”我放下手中的糕点。
他转过脸来又瞪我:“你这个坏女人!”
我笑道:“不错,我是坏女人,不过我这个坏女人要长长久久活下去,而你却要饿死了。我巴不得你不吃呢,你早点饿死,是你活该,你父皇也不会怪罪我。”
我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抓起桌子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我接着道:“你想杀了我,就凭你现在不学无术,没有脑子,将来长大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指了指那边的书架,“这些书我都读过,你想超过我,就要比我读得多。”
他看着那么多书,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我站起身来,对教养嬷嬷说:“等太子殿下吃完了,就送他去读书。”
我不教遂儿任何东西,我只读他应该要念的书,我知道我每次读完,他都要拿我读的那本去求老师教习。他怀着满腔的恨意,和我较劲。
深秋已至,天凉凉的,倚月阁适宜消夏,到了秋凉的季节就住着有些冷了。我越发嗜睡,在温暖的被窝里面蜷缩着不想起身,突然有些喜欢吃些酸辣的东西,人总是懒懒的。
“请御医看看吧。”小九帮我布上几样酸酸的腌制小菜,“美人,奴婢觉得您有些不大对。”“是天气的原因吧。”我把那碟酸萝卜全吃了下去,“还有吗?”“美人,您是不是有喜了?”她又端上一碟。我一怔,放下手中的筷子:“让御医来请个平安脉吧,事情未确定之前,不要乱说。”“知道了。”小九笑吟吟道:“奴婢这就去。”
真的有喜了吗?我有些迷惑,觉得又有些乏,站起身来往房间走去,却碰到了遂儿慌乱的眼神。我心里微微一沉,这个过度早熟的孩子,总让我觉得不安。
“我去读书了。”他起身带走了我最近常读的书,不看我一眼就往外走去,似在躲避我。
“恭喜美人,是喜脉。”御医在我手上搭了许久后,笑道。
“你不会诊错吧?”自从陈佩乐父子给我来了次假喜脉之后,总有些余悸。
“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是喜脉。”他恭敬地答道。
“你确定就好,若有差池,定不轻饶。”我淡淡一笑。
“老臣为美人开些安胎的药方,美人要每日按时分服。臣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给美人请平安脉。”他忙着开了方子,“美人才刚有身孕,脉向不稳,需要多休息,少伤神,千万不可受刺激,情绪大起大落都可能会影响胎儿。”
小九在一旁一一答应,倚月阁变得十分热闹,鄢美人有孕的消息伴随着秋风一路飞往各宫。
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里面真的有个孩子吗?会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慕容白夹着一阵风进来了,兴奋地抓住我的手:“我们有孩子了?”我微微点头:“御医刚诊断过,说是喜脉。”
“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他高兴得像孩子,小心翼翼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朕有孩子了,朕的江山后继有人了!”一迭声地吩咐道:“把奏折给朕送到这里来,以后让他们把奏折都送到这里来!去,吩咐御膳房炖补品。”
我刚想坐起身来,他按住我:“你哪里都不许去,好好给朕在这里休息。朕就在这里陪你。”
我有些好笑:“陛下,不要太紧张了,叫人笑话。”
“谁敢笑话朕?”他扫了一眼旁边的人,“谁敢笑话朕的孩子?”
四下寂静,都不敢抬眼,我却在人群里瞧见了遂儿倔强的眼神,满是失落。
慕容白恨不能让禁卫军把倚月阁围起来,每天送进来的汤食药膳俱都再三检查。为了防止让我伤神,让各宫娘娘不必前来探望。我的活动范围也被严格的控制检查,防止我会突然摔倒、落水等一切可能的意外。
我对慕容白道:“陛下,臣妾怎么觉得自己是个囚徒?”
慕容白板着脸正色道:“不许胡说,朕的孩子,朕当然要万分小心了。”他无比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他长大了,朕亲自教他念书、习武,让他做大燕的帝王。”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笑道,“万一是个公主呢?”
“公主也好,朕的女儿一定会很漂亮,朕赐她全天下最好的封邑,给她找最好的驸马。”他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让绣坊每年给她做三百六十五件衣服,让她每天都穿不一样的。”
我笑着摇头:“哪有衣服只穿一天的?”
“朕的女儿,有何不可?”他瞪了我一眼,仿佛我抢了他心爱女儿的衣服。
“太子殿下。”正说着,遂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书,无精打采。
“遂儿,”慕容白走了过去,“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的老师说你连续几日都是晚去早退,今天你又去哪里了?”
遂儿吓得跪下:“父皇,儿臣去看母亲了。”
慕容白脸色有些难看,德妃虽然罪有应得,可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是他的亲骨肉。“你起来吧,以后不许去,要多用心在正道上,好好念书。”
“儿臣谨记。”他叩了个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念书了。
慕容白坐到我身边,叹了口气道:“朕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个孩子。”
“美人,药好了。”小九端着散发着酸苦味道的药进来了,我忍不住皱眉,真的是非常难喝。
慕容白接过药,舀起一勺说:“为了孩子。”我皱了皱眉,还是张嘴了。
“明天朕要接见西夏的使节,晚上不过来用膳了。”他边喂药边道,“你和遂儿吃,记得喝药。”
“臣妾遵旨。”我故意表情严肃,又有些好奇,“西夏使节来做什么?”
“为了都察的事情,西夏国王都铎想连根拔起都察的势力,他想让朕帮忙。”他把空碗递给了小九。
“他想让陛下抓少卿吗?”我有些吃惊,“可是目前尚无确凿证据,如何确定就是少卿做的?”
“难就难在这里,据西夏使节说,他们审讯了都察很久,都察说只是在盂兰盆节见过一次段少卿,其他的时候都是密信往来,那些信又都付之一炬了,可以说死无对证。”慕容白道,“你就别费神了,朕会自己处理,好好休息,有空就想想孩子。”
我依言躺下,慕容白亲吻我的额头:“朕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睡,一会朕回来陪你。”
到了第二日,也没见到慕容白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缠住了手脚。我派人去上阳宫打探消息,均说陛下有重要事情,请美人好好休息,无需挂念。
不到中午,就变天了,乌云密布,不一会就下起雨来。我让人给遂儿送去衣服和伞,又派人去问上阳宫,还是一样的答复。
天气不好,不适宜出门,我只能坐在屋内翻书,映月湖上被雨水击打的残荷很有节奏,如跳舞般。若是身子方便,定要随着雨水的节奏跳一支舞。
遂儿回来时,我正在画雨打残荷图。他站在一旁看着我画完,对我道:“可以给我画一幅吗?”
我有些惊奇,他怎么会对我的画有兴趣?却又有点高兴,最近几日他待我的态度没有开始那么凶恶了。“好,这幅就送你。”
“不,我不要这幅,我要你重新画一幅。”他拼命摇头。
我觉得有些奇怪,都是一样的画,为什么一定重新画?不过,他难得开口,成全他吧,也许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小九端来了药,“美人,喝药了。”我叹了口气,“先放在那里吧,我答应遂儿帮他画幅画,一会画完了再喝。你帮我再拿张纸来。”
小九放下了药去取纸,遂儿拉着我指着远处的摘星楼道:“我要画那个。”
我抬眼望去,雨幕中的摘星楼影影绰绰如裹挟在云雾之中,有几分仙气。这孩子有几分眼力。“不错,是处好景。我来给你画。”
细细地勾勒,慢慢地涂抹,雨中的摘星楼就在笔端显现出来,看着遂儿巴巴的眼神,我画得更用心,这还是我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我画完了,仔细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什么疏漏,让遂儿看。他却抬头对我道:“该吃药了。”
我有些奇怪:“遂儿,你不看画吗?”
“看的,”他低头看画,“药要是凉了就苦。”
我有些失笑,这孩子莫非真的转性了?还惦记着我吃苦药。
“好,你慢慢看,我来喝药。”我端起碗,捏住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遂儿见我喝完药,拿起那幅画,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我摇了摇头,对小九道:“再拿纸来,我再画一幅。”
小九的纸未铺开,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头,肚子一阵阵绞痛,往下坠,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法支持,冷汗一层层外冒。
“美人,美人,你怎么了?”小九慌张得一把扶住我,“快来人,来人啊!美人出事了!”
意识有些模糊,身体里面的痛像无边的黑洞拉着我往下沉,痛得失去了力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剥离,有种无形的力量在拼命地拉扯,扯得生疼,像被锯成两半。
“美人怎么样了?”是小九慌张的声音,“快去叫御医,快去通知皇上!”
这种拉锯式的痛苦,持续了很久,模糊中听到御医说:“美人滑胎了!”
“怎么可能!”小九吓得哭出声来,“美人只是画了两幅画而已,什么都没做,对了,吃了安胎药,可是那安胎药是奴婢亲眼看着熬,亲自端过来的!”
“怎么回事!”慕容白全身湿透,暴喝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美人的!”他奔到我身边,握紧我的手:“漪儿。”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吞噬者我,他抱紧我:“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鄢美人再次滑胎的消息在邺宫不胫而走,帝王震怒,要查个水落石出。倚月阁内所有的宫女、宦官都被拘押审讯,那碗安胎药变成了堕胎药,御医和御药房难辞其咎,亦被查办。
我让他们把小九放回来,小九回来时形销骨立,看上去如纸人一般。她变得更加诚惶诚恐,生怕再有任何过错,不但送进来的药和膳食查了又查,就连水果也是切开验了又验。
“小九,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想害我,总会想尽办法,你防不住的。”我叹了口气,她已经对着那三个梨检查了快一个时辰了。
小九惶恐道:“这个是奴婢的职责,美人要是再出错,奴婢、奴婢只怕是活不下去了。”
“你跟着我,没什么好处,倒是连累了你。”我看着她,“不若我换了你,你也轻松点。”
“美人,”她跪了下来,“要是小九做错了,尽可打我罚我,请不要撵我走。”
我扶起她:“你很好,你没错,我只是怕连累你受罪。”
“宫里哪一处的宫女被主子撵了,不是去做苦役,就是到掖庭,奴婢都不想去。”她有些发抖。
“我若是把你换到哪个娘娘身边呢?”我想了想,“好像有几个娘娘身边缺人。”
“奴婢还是情愿跟着美人好,美人性好,不责罚下人。小九要是运气不好,换到个不把下人当人的娘娘身边,更比掖庭不如。”她缓缓道,“宫里是非多,该来的,躲到哪里都是躲不掉的,这也是小九的命。”
是命吗?也许真是命吧,也许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上天写好的,在什么时间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天安排好的。天安排我在此时失去了这个孩子,一个注定不该有的孩子。
“美人,”小九有些犹豫,“奴婢有些话想说。”
“你说。”我看了她一眼。
“奴婢把那天的事情想了又想,奴婢觉得那天的古怪出在一个人的身上。”她顿了顿。
“是谁?”我站起身来,她不说话,慢慢地抬起手,飞快地指了指遂儿的房间。
“不可能!他还是个孩子!”我呼吸不畅,那天一幕幕又浮现在我眼前,遂儿的种种古怪表现,现在想起来确实可疑,可是,他只是个孩子!就算他真的有这样的心思,他哪里来的药?
“你没有和别人说吧?”我有些支撑不住,若是慕容白知道了,该怎么办?
“没有,他是太子,奴婢不敢乱说。”小九忙扶着我坐下。
我怎么说?我怎么能说!那是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而且是慕容白的儿子,当今的太子!我若说是他给我下堕胎药,说出去谁也不会信,几岁的孩子哪里来的堕胎药?就算真有,为何不直接下毒药?他那么恨我。他们一定会认为是我在演苦肉计,目的是逼杀他。我仿佛听见她们说,你看,这个蛇蝎妇人,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她要绝大燕的后!
我觉得全身发冷,我竟然被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暗算了。小九见我神色不好,忙端来一碗参汤:“美人,奴婢只是信口胡说的,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喝完参汤,对小九道:“你出去,我要静一会。”
遂儿回来时,径自往房间走去,我叫住了他:“遂儿,我那天给你画的那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他抖了一下,答道:“不好。”
“那你给我画幅好的,”我转过头,“小九,拿纸笔来。”
小九铺开纸,研好磨,递给遂儿:“太子。”
遂儿不接笔,只是看着我,我笑道:“怎么?不是说我画得不好吗?你来画一幅吧,你上次是指定让我画摘星楼,今天我也指定你画,画什么好呢?我想下,有了,你就画这张桌子,桌子上面画一碗药,药旁边有只手,在往里面悄悄地放东西。”
我话音刚落,遂儿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书落了一地,不打自招。
“你为什么不干脆毒死我?”手指用力撕着绸巾,我真怕失控。
他抬头看着我,满脸惊恐,说不出话来。“你是怕毒药毒不死我,还是你只有滑胎药?”我用力扶住桌子。
我示意小九,她拿了一个瓷瓶走了过来,遂儿一见,惊得大喊一声。
我看着遂儿:“是谁给你的?”遂儿的眼神变得更恐惧,却不肯开口。
我淡淡道:“我知道你恨我,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父皇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后果。我知道是有人指使你的,你要是不说出来,你就要替他承担后果,这后果是什么,你看看你母亲就知道了。”他的眼神有些游离,这番话对他来说太重了。
“我再问你一次,这瓶药是谁给你的?”我逼问道。
“是、是贵妃娘娘。”他的额头满是汗水,“她说、她说是为了保护我,她说如果我有了个弟弟,我就会死掉。”
艾米尔!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怕,父皇不喜欢我。”遂儿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不想死。”
我看着在地上哭得伤怀的遂儿,有些心酸,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即便心怀邪恶,他爬了过来抱着我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千万不要告诉父皇,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我忍不住有些想哭,能原谅吗?叫我如何原谅。那个未及出世的孩子,他能原谅吗?
“小九,送太子回房,我累了。”我倦怠极了,勉强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回房去,我想好好睡一觉。
我睡得不安生,一合上眼,遂儿的脸不断地出现在我眼前,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他们都在哭,都哭得撕心裂肺。我觉得心很疼,哭声像刀一样扎在心上,痛不可当。
“美人,不好了,不好了!”小九慌张地推我,“太子殿下死了!”
“遂儿怎么了?”我急忙坐起,小九神色慌张,“太子殿下他自杀了!”
“怎么可能?”我眼前一片漆黑,一口气上不来,小九忙帮我顺气,“刚才,刚才奴婢去他房间想送参茶,看见他趴在桌子上,奴婢以为他睡着了,想帮他盖件衣服,谁知道走进一看,太子殿下他死了!”
“扶我起来。”我定了定神,忙起身,脚软得站不直。
小九忙搀扶我到遂儿的房间,那是多么惨烈的情景,他趴在桌子上,胸口一片鲜红,洇湿了桌子上的纸,双目圆瞪,表情很痛苦,仿佛无声地指责,他竟然砸碎了茶杯,用碎瓷片割破了自己的喉咙。我走近一看,他身下那张纸上还写着两个血字:母亲。
我抖得厉害,是我害死了他,他因为怕被慕容白责罚,杀死了自己,用死亡来指责我。
“美人,美人!”小九扶住快要晕倒的我,“美人你怎么了?”
“别告诉陛下,”我眼前一阵阵得黑,“不、不行,这个事情瞒不住,快去、快去告诉陛下。不行,不能马上告诉陛下,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又失去一个,他会受不了的。”
我从未如此方寸大乱,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慕容白要是知道了,肯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会不会怀疑是我逼死了遂儿?血浓于水,他就算再不喜欢,到底是他的亲骨肉。
“遂儿。”还未等到我想出办法,慕容白已经来了,他看见我和小九神色慌乱,觉得奇怪。随即看见了趴在那里的遂儿,顿时面色如土,一步跨到了书桌旁,抱起遂儿:“遂儿!遂儿!遂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慕容白的愤怒冲破了倚月阁,眼里含着泪花,“鄢青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跪下来,慢慢地说完整件事情,他的神情变幻莫测,十分哀恸,待听到我说完,沉默良久道:“朕要带走朕的儿子。”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遂儿,悲伤地走出倚月阁,不看我一眼。我闭上眼,到底还是血肉至亲,什么都比不了,刚才的话,他怎么会信呢?他怎么能相信自己几岁的儿子会谋害我呢?遂儿只是个孩子,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孩子。
艾米尔,艾米尔!你够狠!
慕容白下诏以太子礼仪厚葬遂儿。葬礼那天,天空阴霾,云层厚厚地压了下来,后宫中除我之外,都参加了葬礼。我在倚月阁看着天空,对小九道:“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小九给我披上衣服:“奴婢不走。”
“你留在这里会受牵连的,谋杀太子不是什么好罪名。”一阵秋风吹来,阴冷。
“奴婢知道,”小九神色淡然,“后宫已经有流言,说美人故意滑胎,逼死太子。”
“不稀奇,早就猜到了。”我淡淡一笑,“还有什么?”
“还有说美人早就和御医串通好,其实是假孕,”小九想了想,“还有说其实太子是被美人直接杀死的。”
“你都知道,还留下来做替罪羊?”我端起一杯茶暖手,好冷,冷得发抖。
“奴婢无处可去,皇上要是真的认定奴婢是替罪羊,奴婢躲到哪里都受罚,就算奴婢真能逃出一劫,各宫娘娘看奴婢伺候过美人,也不会放过奴婢的。”她答得出人意料,“美人,奴婢的命是和您连在一起了。您风光,奴婢跟着沾光;您落难,奴婢也逃不掉。”
我又想起了梅雪,她若是在这里,也会和小九一样。
慕容白自那日后再也没来,他只在上阳宫里面疯狂处理政事,听上阳宫的宦官说,他现在的脾气很暴躁,时常发怒,有时会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有时候,会让人抬其他妃嫔到上阳宫,抬来后,又会发通脾气把她们撵走。
“皇上说起过很多人,就是没有美人你。”宦官小心道,“美人,您还是不去上阳宫的好。”
“知道了。”我示意小九打赏他,“你先回去吧,天冷了,让皇上多加点衣服。”
“诺,”他接过银子,忙不迭地塞进袖子里,“谢美人赏。美人您要小心点,外面很多大臣上书皇上,要皇上杀了你。好像还说西域和你有什么关系,奴才也不懂。”
西域?西域又有什么事情?我心头一紧,最近心神大乱,都没有再关心过这些事情,与我有关?
“有什么关于西域的事情,下次及时告诉我,小九,把那匹江南的料子拿来,”小九依言拿了过来,递给了他,“拿去做衣服吧。”
“多谢美人。”他叩拜了一番,匆忙离开。
西域之事大多已经平定,怎会又生事端?莫非庄焕斌又卷土重来?还是霍开疆叛变?这两件事情若真的发生,也都和我无关。
我闭目想了许久,亦没有头绪。
小九拿了封信从外面走进来。“你手里的是什么?”
“这个不知是谁拿来的,只说是要交给美人。”小九递了过来。
我抽开一看,陌生的字迹,上面只写着几个字:王司通有信,今夜戌时菱花台见。没有落款,我看得心惊,莫非这就是说的西域有事?王司通他难道逃跑了?可是即便逃跑,他那么恨我,为何有信给我?
天色已黑,容不得我细想,也不及告诉慕容白。“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戌时了。”小九道,“看美人睡得沉,没敢惊扰,美人若是饿了,奴婢这就去传饭。”
“不必了。”我焦躁不安地说道,“我有事情要出去趟,若皇上来了,你就让他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说完又想笑,他许久不来,怎么会来。
来不及换衣,只焚化了那封信,就匆忙离开。菱花台尚远,容不得犹豫。我已对不住王猛,断不能让他父亲再受磨难,若他泉下有知,定不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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