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奇幻玄幻>半颜·倾城》章节内容

第12章 声声思

第12章 声声思


第12章 声声思
睁开眼时,梅雪激动得掉下眼泪:“美人,你可算活过来了。”又忙擦掉眼泪,对身后的人道,“美人醒了,快去回禀皇后娘娘。”
旁边几个御医如释重负,“可算是醒了,按那个方子再吃几次药,就可大好了。如此,臣等就告退了。”
梅雪忙令旁边的小宫女拿几锭银子分送给御医:“各位大人,我们美人多谢各位,如此些许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各位笑纳。”
“梅雪姑娘,你如此折煞老臣们了,原本就是老臣们得分内之事,再者陛下旨意,我们不敢不遵啊。也是美人命大。我等愧不敢领。”御医院为首的御医说道,“告辞。”
我觉得喉咙火烧一样,干哑得说不出话,梅雪忙令小宫女送茶水,见我喝得困难,又落下眼泪,“你怎么这么傻呢?连命都不要了。”
梅雪示意小宫女们退下,扶我坐起,端上汤药喂我,边向我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那天倚月阁乱成一团,十几个御医一起赶到这里,为我诊疗,灯火通明直至天光大亮。都说命悬一线,怕是不中用了。
皇后娘娘很关切,每日派人定时来探看,还细细追问了毒酒的来源。各宫的妃嫔都被严禁靠近倚月阁,御医们则日夜不停轮番值守,御药房里药炉日夜忙活不停,人参、灵芝、长寿草,各种解毒的汤剂不断地端到倚月阁。如此这般三日,才见我缓了过来。
我一口口咽下苦涩的汤药,并不说话。死亡,再一次面对死亡,是我自己选择的。
“美人,说句不该说的,你也太冲动了,也不问毒酒的来源,就自己喝了下去。人都说,蝼蚁尚且偷生,你怎么会寻死呢?再说,那毒酒明明是别人害你,不是皇上赏赐的,你要是死了,那皇上岂不是冤死?”她见我不语,接着说,“这几日,皇上大发雷霆,所有经手过赏赐品的宦官都抓起来,严加审问。皇上每天都在人少的时候来看你,问御医你的情况呢!”
我笑了,心底感觉到无比快乐。我让梅雪打开窗户,散散这满屋的药味。满湖的荷花香扑面而来,顿时神清气爽。
转眼一个月过去,我再也没见过慕容白,听宦官说,我醒来的那日,慕容白快要走到倚月阁时,听到我醒来的消息,就折返回去了,再也没有来过。
据说下毒是个御膳房的小宦官,其供认的理由是,当日其实想毒杀的并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刻薄的嫔妃,只是王丰收端错了东西,才送到了我这里。
我听完这些,只轻轻一笑,这些人真会敷衍。他一个小宦官,哪里来的毒?为了一顿责打,就投毒弑主,实在好笑。宫里刻薄的妃嫔多了,每天又有多少宦官、宫女遭受责打辱骂,如此轻易就弑主了?再者,他是御膳房的小宦官,平日后宫难入,他如何被后妃责难呢?
王丰收,一定是他。梅雪告诉我,此人是死去的王美人的表哥,联想到他的升职、陈御医离奇的自杀,说我怀孕之事,说不定也是他的阴谋。王美人当时不想供出他来,说不定是指望他能救他,却没想到皇后动手如此利落,没给她任何机会。
这个王丰收,一定有很重要的秘密。
很久没有活动过身体了,我突然很想念教坊里面那些女孩子们。我拉着梅雪,一起去教坊,看她们跳舞。
梅雪很兴奋,她没有去过教坊,一路不停地询问关于舞姬和歌女们的事情,到了教坊,眼见着很多歌女舞姬在此练习歌舞,还有琴师在远处伴奏,更加欢喜了。
舞姬们见到我都很高兴,纷纷施礼,我笑道:“不必拘礼,练你们的舞。”梅雪悄悄伸展手脚,想模仿她们的动作,却伸不开手脚,只悄悄地抬起手微踢腿,躲在我身边,怕她们瞧见了。我笑着喊旁边的小舞女教她跳舞,她慌忙摆手:“美人,我不会的,我笨。”
那小舞女拉着她的手,手脚并用,教起她来。我穿行在教坊内,依旧是满院飘逸灵动的身影和清越悠扬的歌声,每个人都在竭力练习,以求他日一鸣惊人。
箫声与古琴同奏,一曲清雅婉转的《高山流水》,忍不住随乐而动,袖如流水轻盈而动,指如兰花,袅娜生姿,如高山之上清幽的芝草,摆纤腰,折云手,步如疾风。我是高山峡谷中的潺潺清泉,我是清溪河畔那重高山,我是无所依托的芝草兰花,在狂风暴雨中,逆天而立。
“爱丽珠儿,不愧是西域第一舞姬,不对,应该是你们中原第一舞姬。”突听一阵掌声,转头望去,门首处一个西域打扮的男子倚门而笑,那人竟是疯子宁利!
“你怎么会在此?”我实在难以相信阳关大牢里面关押的囚犯,会站在邺宫里和我说话。
“你不也在此么?”他哈哈一笑,还是那样张狂。这时,从他身后走出一位宦官,十分恭谦地说:“于阗王,陛下在等您,请”于阗王!他居然是于阗王!
“美人,你怎么了?”梅雪过来扶我,她望着宁利远去的身影,“这人长得真有趣。”
“走吧,我们回去。”我心里十分混乱,难怪庄焕斌不敢杀他,只是关押在大牢内,也不敢虐待他。
于阗,这个于阗,是西域大国之一,觊觎中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番前来不知有何目的。
刚才真不该来教坊,被他发现我在这里,若是与人提起,那我出宫之事就暴露了。唉,此事堪忧!
“梅雪,你赶紧去打探下于阗王来邺宫是做什么的。”我当机立断,“我自己先回去。”
梅雪唱喏,便去了。我沿着映月湖慢慢往回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要想打探本王来邺城做什么吗?”宁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我一跳,“你怎么会在后宫里面乱走?不合规矩。”我质问他。
“规矩?”他哈哈大笑,“你不也去了阳关吗?不止,应该是整个西域。”
心头一紧,正色道:“你想干什么?”
“放心,本王来邺城是和亲的。”他笑道,“与你们结成友邦,不好吗?”
“如此,那要恭喜于阗王了。”我笑道。
“听说前朝有个绝色的公主,可惜已经死了,当今圣上没有公主,本王只好娶个寻常女子了。”他的话让我心惊肉跳。
“不论是什么女子,只要有利两国邦交,就是好事,西陲平定,百姓也能安稳生活。”我淡淡说道。
“说得不错,”他点头,看着远处道,“那个宫女是你身边的人吗?”
“是的。”微觉奇怪,怎么会突然提到梅雪。
“她叫什么?”宁利接着问。
“梅雪。”我还是回答了他。
“梅雪,梅开如雪,好名字。”他笑着走了,“我去见圣上。”
回到倚月阁后,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一直回想在阳关遇见他时的种种事情,还有那个神秘的于阗会所。
“皇上有旨。”王丰收举着圣旨来了,“今有梅雪形容袅娜,性情温婉,上甚喜悦,收为义女,封为安宁公主,嫁于阗王,不日启程。钦此。”
四下皆惊,鸦雀无声。王丰收把圣旨递了过来,“接旨吧,安宁公主。”
梅雪茫然地接过圣旨,看着我:“美人,这是怎么回事?”
“安宁公主,您即刻准备吧,皇上的赏赐会陆续送来,后天就要出行了。”王丰收丢下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转身离开。
梅雪迷惑不解地问我:“美人,奴婢怎么会封公主了?还要嫁到于阗?”
“别自称奴婢了,今日起你是公主了。”我笑了笑,心下明了,这是宁利的主意。
“于阗是哪里?是在西域吗?”梅雪看着圣旨,“美人,那个于阗王是不是就是今天我们碰到的那个?”
我默默点点头,安慰她:“放心吧,于阗是个很美的地方,那里盛产美玉,瓜果丰盛,鲜花四季不败。那里百姓笃信佛教,温和友好,你到那里,会更好,没有那么多是非,又贵为王妃,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梅雪怔怔无语,这些是她此生从未想过的事情。对她而言,这是宫里女人最好的出路。
我握着她的手,笑道:“你不是喜欢唱歌跳舞吗?于阗人个个能歌善舞,你可以和他们学。”
“可我舍不得你。”她有些惶恐,“而且我怕,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不用担心,我不也去过了吗?再说,你这次嫁过去,还会有送亲的队伍一直送到国界边。外面的世界,不比邺宫差。”
“是吗?”她还是有些不安,收到喜讯的各宫的妃嫔来道喜了,恭贺梅雪成为第一位公主,又马上要成为王妃。宫女们也十分艳羡,纷纷来道喜祝贺。她们做梦都期待着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飞上枝头,哪怕这归宿远在千里之外。
“听说这个倚月阁是前朝公主住过的,怪道如此有福气,居然在这里飞出一位公主来,”李昭仪笑道,“安宁公主,你就是有福气,转眼之间要成为王妃了,这宫里无人不羡慕呢。”
梅雪笑道:“昭仪娘娘折杀奴婢了,奴婢只是运气好而已。”
“哎呀,你可别再自称奴婢了,如今你贵为公主,比我们这些人都尊贵多了,”李昭仪瞥了我一眼,“要说奴婢,某些人现在可是不能再拿主子的身份了。”
我看着窗外的荷花笑而不语,这些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慕容白一个月没来,即使表面一切如故,她们也嗅出味道来了。
“可不能这么说,美人待我,一向亲如姐妹。我这一走,还真舍不得呢。”梅雪正色道。
李昭仪有些尴尬,忙又说道:“听说于阗虽然是蛮荒之地,却盛产美玉,你可别忘了我们。”
梅雪笑道:“岂会,邺宫也是我的娘家,宫里的人都是我亲人。”
至下午时,慕容白赏赐的陪嫁之物全搬了过来,让梅雪过目。二十只红漆木箱,装的是新制的各色衣服、腰带、靴子、珠宝、绫罗绸缎、首饰、胭脂、香料、锦被、皮袍。又有几十只箱子装的是瓷器、绢巾、银器、一概日用品。梅雪很兴奋,她对我说:“从未想过,我会有这么丰盛的嫁妆。”
我看着那些箱笼,心里却有几分惆怅。十二岁时,母亲开始为我准备嫁妆,那时节,母亲说:“我们端平的嫁妆,要精挑细选,件件精品,不可仓促而行,我的女儿要最风光地出嫁。”
未等这些箱子装满,一切都结束了,连同她的性命和我的婚礼。
我坐在水榭,迎面吹来徐徐凉风,如此惬意。年幼的时候,常常在这里画荷,母亲有时会亲自来指点我的画作,疏密有间,近处细勾勒,画得太满不好,远处留白,此处无物胜有物。
我让小宫女拿来纸笔,就对着这一湖荷花,细细勾画。蘸笔,挥毫,泼墨,点朱砂,画这接天碧浪、映日荷花。
梅雪静静站在我身边,看我画完,对我说道:“美人,这幅画是送我的吗?”
我点点头,她看着画笑道:“真好看,这映月湖,倚月阁就在画中了。美人,我们就要分别了,我知道美人不是寻常的女子,只是深宫凶险,若是想守住秘密,还是需得装得像。以后梅雪不在,万事小心,千万爱惜自己。”
我有些哽咽:“放心,我不会再画。这幅画是送你的,你以后想我们的时候,就可以看看这幅画。”
梅雪把画收了起来:“我现在要去皇后那里谢恩了,美人你等我回来。”
“去吧。”我点点头,“我在这里坐会。”
吩咐小宫女收拾起纸笔,心里滑过一丝凄凉,如今想尽情抒发胸臆也是不可能了。鄢青漪只是个大字不识的舞姬,画画不是鄢青漪该会的事情。
很怀念,少不更事时。
我闭上眼,依坐在回廊上。梅雪也要走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也许我天命如此,靠山山高,靠水水深,靠柱子柱子空心,他们一个个离开了我,只留下我在孤身一人苦苦挣扎。
“这映月湖的风景不错,”是慕容白,“朕看你每天都在这里,不厌烦吗?”
“臣妾见过圣上。”起身行礼,收了悲戚,不可忘了身份。
“不必,朕来看看你。”他的语气有些讥讽,“朕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臣妾不过一介凡俗。”
“可能你不是一介凡俗,朕才是,朕从来都没看透过你。”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于阗王宁利指明要娶梅雪,又说,你对他有活命之恩,见你们主仆情深,请求朕让你为梅雪送亲。”
一席话如惊雷劈过,宁利用意何在?
“朕不得不答应,朕不能让人知道朕后宫里的妃子居然能出行在外。”
“今日朕来不是问你罪的,朕想看看你,想听你亲口说说你的西域之行。霍开疆、杨国忠、段少卿、宁利,他们每个人都提到你,说法都不一致,今日朕想听你说说。”他坐了下来。
我行宫礼,深深拜下,神色淡然地说:“陛下请问,臣妾知无不言。”
“你不是朕的大臣,”他捉住我的手,用力拉我起身,“朕今天只想听你说真话。”
“臣妾奉命出使西域,理当按朝廷规矩回禀陛下。”我语气生硬,不肯起身。不知何时开始,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落在眼里,生在心里,莫名地左右我的心情。
“好,那你从你出宫之日给朕说起,朕要听听,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他眼神一冷,松开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从出宫那日开始说起,路上所遇,所见,所经历过的种种事情。被追杀,被困,被抓入囚牢,所承受过的委屈,所经历过的危险,边关变故。
直说到天黑,他一直静静听,神色不定。待我说完,他抱紧我,半晌说道:“朕对不住你。”眼泪潸然落下,哭得伤怀,埋在心底的委屈如汹涌的洪水,奔涌而出。
“朕很后悔,不该让你去,你走的那天朕就后悔了,朕竟要你一个女子替朕担待,行这险途。”
“是臣妾主动要求的,与陛下无干。”我伏在他的怀中,轻声说道。
“朕当时一定是疯了,竟然答应你!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朕日夜提心吊胆,每封来自西域的塘报朕都看了又看,生怕你有半点闪失。西域战乱的消息传来时,朕忧心不已,准备亲自率兵去西域,刚要动身,收到了凉州刺史的塘报,说你一切安好。朕总算放下心来,每天都派人打探你们归来的消息,见到你昏昏沉沉躺在那里,差点没把朕急疯。”
他喃喃低语道:“漪儿,原谅朕,朕嫉妒了,嫉妒得发狂,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决定,差点让朕再次失去你。你怎么那么傻?就算你背叛过朕,朕也绝不可能杀你,你怎么就那么决绝地喝下毒酒?那么急着想离开朕吗?”
他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眼神迷蒙:“朕记得,当年入邺宫,四处寻访端平,他们给朕找到一个浮肿的尸体,说是她。朕当时心里像被人刺透了,空洞洞,血流不止,朕一直都记得那个感觉。那天朕看到你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也是这样的感觉。朕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救你,朕绝不容许你第二次离开朕。”
“陛下,臣妾青漪。”我提醒道。他还是忘不了,又或是对我的试探?
他笑笑,松开了我的手,望着映月湖,不肯出声。
“陛下心里希望臣妾是谁?端平公主,还是鄢青漪?”我起身来。
“这重要吗?”他转头问我。
“臣妾只想知道答案。”我轻扬眉角,“臣妾想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有谁?”
“端平是朕的梦,一个朕一辈子都没机会实现的梦。”他蹙眉,神色哀伤,“你不同,是真实存在的。朕有时觉得你就是端平,有时候觉得你不是。”他微笑着看我,“漪儿,朕也不知道究竟希望你是谁,重要的是,你在朕身旁。”
忍住心底的冲动,还是无法告诉他,我就是端平。深宫险地,帝王心,摸不透。
他站起身来,轻轻擦掉我的眼泪,对我道:“明天,朕会让其他人送梅雪走。”
“陛下,明天臣妾必须去送梅雪,她一个人远嫁千里,心里不安,臣妾答应过她,会送她去。”我轻轻抚摸他眉宇,轻声道,“陛下的心里有臣妾,就已足够。”
他见我坚持,只得叹道:“明日你去送梅雪,朕不会让你独行,朕派禁卫军护送你,你不会一个人。漪儿,早点回来,朕等你。”
我用力点头,荷风阵阵,我倚在他怀中,酣然入梦。
一夜未眠,为梅雪打点嫁妆,也为自己打点行装,少不得,还要走这趟老路。我叹了口气,我只怕和那行商同命,不停地奔波在西域和邺城之间。梅雪很高兴,她觉得有我在身边,她会安心许多。
整个倚月阁挂满红妆,打扮得喜气洋洋,四更天时,我亲自给梅雪上妆,绣五彩金凤的大红霞帔,佩九翚四凤冠,画柳眉,点绛唇,涂丹蔻,束纤腰,踏红鞋,佩同心双玦。梅雪艳如桃李,似真正的公主一般,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有几分羞怯。
至辰时,我亲自送她去向皇上皇后拜别。上阳宫上早已铺设一新,地铺红毯,当中设香炉,楼梯两排立着宦官,两边站立着文武大臣,为首的正是相王和张松年。皇上与皇后坐在当中的宝座上。于阗王宁利一身喜服,满脸得色地站在一边。
梅雪在我陪同下,慢慢走至大殿,向皇上皇后行礼拜别。梅雪盈盈下拜道:“臣女安宁,今日远嫁于阗,为两国睦和,以尽己力,愿此后两国永结同好。”
皇上点头道:“愿安宁公主所带来的乃是永世安宁。”他看着我,眼里有几分忧虑。我盈盈下拜:“臣妾定不辱命,送安宁公主出嫁,彰显帝恩。”
宁利上前来,向皇上拜别,皇上点头下旨:“昭告天下,安宁公主下嫁于阗,从此亲睦一家。”
“吉时已到,请公主上轿”宦官尖细的嗓音回荡在邺宫的上空,梅雪再次拜别皇上和皇后,坐上凤辇,鼓乐齐鸣,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整个邺宫装扮成红色,成为喜庆的世界。
邺宫的大门吱嘎嘎打开了,宫外也是一片喜庆的红色,挂满了红缎子,贴满大红喜字,十里红妆。两旁挤满了百姓,都想看看这位新册封的公主是何模样,又想看看远道而来的于阗王是何样貌。
这是邺宫二十年来,第一位出阁的公主。如此盛大的婚事,成了邺城的永恒记忆,于阗王宁利坐在高头大马上,在前面引路,梅雪和我的轿子后是其他的仆妇,以及嫁妆,禁卫军紧随其后保护。鼓乐喧天,一路红毯直达郊外,宁利沿途抛洒银钱美玉,引得无数人围抢,直至多年后,人们谈起这场盛大的婚礼,依然记得那份奢华。
我坐在轿子里面,微微笑了。这是梅雪的人生豪宴,也是我的,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送亲的队伍到了城外,慢慢收敛了喧闹。此行千里,道路不算平坦,轿子换成了马车,所有人行装都换成了方便行路的。于阗王的军队和禁卫军汇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送亲队伍。
梅雪要求和我在同一辆马车内,我们一同谈笑,日子倒打发得很快。梅雪第一次出远门,从未见过路上种种场景,倒缠着我讲了一路的历史典故。
宁利的马始终在我们马车附近徘徊,开始总觉得很不舒服,后来也就习惯了。梅雪偷偷对我说:“你看他的样子,与我们中原人不同,高鼻子,深眼窝,眼珠也不是黑色的,开始看上去好吓人,如今看久了,倒觉得”
“觉得怎么样?”我打趣道,“觉得很英俊是吗?”梅雪羞涩地用葡萄塞住我的嘴,生怕在马车外的宁利听见。
一路顺风顺水,宁利没有任何异常表现,他与我当日阳关所遇见的那个疯子感觉大相径庭,为人虽然有几分放荡不羁,行事却十分谨小慎微。
我隐约觉得宁利来邺城目的不简单,突然要娶梅雪也非常奇怪。虽则和亲是经过大臣们商议过的,但是按常理来说,应该选的是公卿大臣家的女儿,怎么也不会找个婢女,即便于阗人再怎么样不在意身份地位,然而关系到两国和睦,婢女是有侮辱的意义的。可偏偏宁利点名梅雪。回想他说的种种话语,不免又有些忧虑。
关山万里,不几日,又到了玉门关。送亲的队伍,就送到此地为止,此后之路,就是于阗的军队护送了。
我松了口气,总算平安到达,交移了一应物品,任务已经完成。我向梅雪行宫礼:“恭送安宁公主,祝公主与于阗大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梅雪握着我的手,十分舍不得,却又无可奈何:“美人,你保重。”
“公主保重。”我握紧她的手,她泪眼婆娑地说,“不知我们此生还能不能再见。”
心里微酸,千里之外,异域他邦,故国难回。只怕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正在依依不舍的道别之时,平地卷来一阵沙风,两支精锐的队伍夹击而来,瞬间就厮杀在一起,我定睛一看,那为首的竟然是卢怀义!
这支队伍竟然是王司通他们派来的!卢怀义一马当先,破沙劈斩,直冲我们的马车而来,我大吃一惊,赶紧拉着梅雪躲开,只听四面都是喊杀之声,惊心动魄。梅雪从未见过如此阵势,吓得全身发抖,躲在我身后。
我正想安慰她两句,突然有人从后面拦腰倒抱起我,一把拽到马上。我惊得连救命都喊不出来,那马上的人一把捂住我的嘴,低声在我耳边说:“别动。”
竟然是宁利!我使劲扳开他的手,大喊:“你救错了,我不是梅雪!”
他用力捂住我的口鼻,冷冷地说:“没错,本王要的就是你。”
一阵奇异的迷香味道飘来,我就昏了过去。
醒来时,躺在沙地里,眼前是漫天的星辰。我爬起身来,只见旁边有一堆火光,于阗王宁利逍遥地坐在火边烤肉,见我醒来,挑着肉笑嘻嘻地问我:“要不要来一块?”
我瞪着他:“你这个疯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吃了一口肉,又掏出酒囊,自在地干了一口,完全不理会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引发两国战争!”我抓了把沙子丢向他,他忙用身体挡住了肉,嘴里咕哝了一句:“别弄脏了肉。”
真是个疯子!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往马那边走,他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话:“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吗?”
我站住了,我的确不知道身在何处,大漠无边,即使熟悉道路的人,也不敢在夜里行路,否则极有可能成为黄沙中的数万枯骨中的一具。
“你究竟有何目的?”我深吸了一口气。
“本王说过了,本王的目的就是你,”他幽幽地说,“端平公主。”
“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些站立不住,索性坐下来。
“本王是于阗王,西域发生的事情,本王怎么会不知道?”他还是笑嘻嘻的,“玉门关大战,你实在太聪明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十分惊异,此事颇为机密,虽然当日是我所为,但是大多数玉门关人都以为是霍开疆的妙计。更重要的是,玉门关至今管辖严密,并未通关。
他不答我,却取出一管洞箫吹奏起来,竟然是那首《引良宵》!
我看着他:“原来当日你就在玉门关。”
他点点头,收起洞箫,笑道:“你那曲流香舞真是风华绝代。”
“我如今不过只是皇上的美人,寻常舞姬而已,你何必要牺牲两国邦交谋我?”我冷笑一声。
“本王从未想过要建立邦交,”他笑道,“如果当你只是寻常美人,那慕容白真是个瞎子。天下绝色舞姬何其多,我于阗就有大量国色天香的女子,但是端平公主就只有你。”
“端平只是残貌的亡国公主,你要我又有何用?”我淡淡一笑,“就算你有大曜的玉玺又能怎么样?这天下早已不是大曜的国土。”
宁利淡淡道:“那又怎样?只要将来是于阗的天下就行。”
果然是图谋中原已久,我看着他,他接着说:“慕容白不会和本王翻脸的,他不过当你是个寻常美人,他不会为了一个美人和于阗作战。至于你,本王要你做我于阗的王妃。”
“你就是个疯子。”我喃喃低语。
“做我的王妃,至高无上,难道不好吗?本王可以帮你复仇,实现你的梦想。”宁利道,“将来,你可以是这天下的女主。”
“这都是你谋划好的?”真是难以置信,他竟然有此胆略。
“不错,”他点点头,“当日你与公子少卿回凉州时,本王就想把你拦下来,但是不凑巧,本王的军队不在身边。”
“所以,你谋划了这场和亲?你怎么知道我是皇上的美人?”
他笑道:“当日本王不幸被庄焕斌抓去,幸亏你帮我通知了阁老。不过,本王发现你向邺城通传消息,那个玉狮子我扣下来了。本王派人打探你的消息,爱丽珠儿的行踪并不难查,本王知道你进了宫,做了慕容白的美人。”
原来如此!难怪邺城一直没收到那个玉狮:“那少卿送到敦煌的消息根本没送出阳关,是不是?”
“是的。”他点点头,“你果然聪明。本王没有看错。”
“那祁连山的事情,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大概就是那时候他发现了我公主的身份。
“王司通他们以为在祁连山的事情没人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但我们知道,柔然人也知道。我们等的就是边关混战的时候,谁知道你把一切都搞乱了,不但玉门关没有支援阳关,而且梁弋和杨国忠的军队也来得太快,本王还没来得及撤离玉门关,就到了。”他淡淡笑道,“你还引来了凉州的军队。”
“那今日白天卢怀义他们来偷袭你也事先知道?”我实在难以置信。
“我们离开邺城的时候,就有消息传到了西域,不过本王并不知道他们敢这样干,”他大笑道,“他们想破坏和亲,倒真是帮了我大忙,让我如愿以偿。”
真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想不到这个疯子竟然心计如此之深,胆子如此之大。
我站起身来,仰望头顶上的天狼星,我的方向究竟在哪?
天亮时,于阗人的军队到达此地,为首的左将向宁利行礼道:“大王!”
宁利点点头:“出发,回于阗。”
“他们呢?安宁公主呢?大燕的人呢?”我急切地问道。
“安宁公主很平安,和大燕的人一起在玉门关内。叛贼已经全部剿灭了。”那人冷漠地回道。
全部剿灭我心里一惊,卢怀义,死了吗?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愿我为女帝。我对他没什么太深印象,他却因我而死。
“修书一封给慕容白,就说在玉门关遭到叛党袭击,鄢美人失踪。我于阗会协力彻查,寻找鄢美人。”宁利对旁边的人吩咐道。
他牵来一头白色骆驼,示意我坐上去,我看着他,他淡淡道:“你不会真的想死在这里吧?”我扭过头,咬紧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日头渐高,毒辣的太阳晒了下来,如火一般。
宁利大笑:“莫非你这么喜欢和本王同乘?”他走了过来,我拔下发簪,冷声道:“你走近一步,我就自尽。”
“你真想死?”他淡淡一笑,“死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愿被你利用。”我握紧发簪,对准喉咙。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他笑得狡黠,“本王派人去接安宁公主了,你不希望她有什么事情吧?”
梅雪!我咬咬牙,爬上了那头骆驼。
还是那片大漠,数不尽的黄沙漫天,天际之间只有黄色,这是个沙粒的世界,每个地方,都是沙粒,我的身上沾满了沙尘,融为这漫天沙尘中的一粒。灼热的风逼了过来,滚滚热浪躲都躲不开,让人窒息,就如同我现在一样,无路可逃,只能承受。关山万里,何其蹉跎!
<
按 “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按 “空格键” 向下滚动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