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年
明天是姥姥的忌日，妈妈说，她陪我一块回去给姥姥扫墓，她这么说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脸，深恐我露出丝毫的不愿。
看着她头上隐隐的白发，我笑着说好。她松了一口气，提着篮子出门买菜，说晚上做我爱吃的红烧鱼。
我一个人端正的坐在沙发里，扶着膝盖，一动不动，电视里放着一部婆婆妈妈剧，叽叽喳喳的有点吵。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虽然这是我14岁之后的家，客厅右面的房间是我的，那里有乳白色的大衣柜，开着大朵的百合花的床罩，和踩上去脚会下陷的地毯，可是在那里我总是睡不着，却更加怀念姥姥身上淡淡的带着些霉味的味道。恍然惊觉，她已经离开我14年了，如果那一年有个孩子出生，他今年就和当年的我一样大。
门忽然开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大男生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看到我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抬手挥了下：“姐！你回来啦！”
一时间有些无法消化，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莫子轩，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一个带着大耳机，性情多少有些乖僻的青春期小孩，而现在已经长大，眉清目朗、温文有礼，举手投足间，像足了继父。
“嗯，你放学了？”我有些局促的站起身。
他将书包扔在沙发上，随手倒了杯水：“嗯，被关了三个月，今天好不容易放个假！”
接着透过杯子，眼睛骨碌骨碌的盯着我，“高考真麻烦，姐你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笑了下，如果不是苏格，我大概也不会在高三的时候格外发奋，嘴里却说道：“慢慢熬着吧！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无精打采的瘫倒在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摁来摁去，两人都不再说话。
晚餐桌上，妈妈一直忙着给我们夹菜，更叮嘱子轩在学校好好学习，别落下功课。莫子轩一边答应着，一边心不在焉的撇嘴，想着这才是孩子的样子吧！18岁，背负了期望和负担，懵懵懂懂却又满怀期待，而我18岁的时候，我住在全封闭的学校里，高考，8岁的莫子轩肺炎住了院，没有人来看我，连电话都没有。我一个人平静的考完所有科目，傍晚走出学校的大门的时候，收到了苏格的短信，他写：加油！
我曾无数次想过要和苏格上同一所大学，甚至同样的专业，如果可以的话，连寝室都在一起才好。苏格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整个巷子的人奔走相告说苏家的那个小子考上了名牌大学，我推开自家的门，一溜烟的跑到苏格家，他家的院子里坐满了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满满的笑，转了一圈，没看见苏格的影子，于是拔腿向后山跑去。
苏格果然在那里，夏日的傍晚，阳光并不炽烈，但空气里的躁动和高温透过拖鞋背渗进皮肤里，微微的发疼，我站在他背后，阳光在他身上打下晕黄的光圈，拉长的影子印在草地上，走过去踩着他的头，将自己整个藏进他的影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回过头来，看到蜷成一团的我，拉我坐到他身边，夕阳的色彩越来越浓，抬头望去，他的脸被阳光晒的发红，青色的带着胡茬的下巴线条明朗。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是吗？”我问。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嗯！我考上大学了！”顿了顿，“很远的地方！”
他的脸并不像苏阿姨一样，写满了自豪和愉悦，反而有些微微的失落。
我有些不懂，大人们那么开心，说明这是件好事啊！可是苏格为什么不开心呢？
苏格看到我脸上变幻的表情，笑了下，但没说话。
“你是不想离开家么？”我歪头看着他。
他摸了摸我蓬松的头发：“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吐了下舌头闭了嘴，他每次摸我头发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不想说话了。我闷闷的坐着，头半埋在手臂里，也不说话。天渐渐的凉下来，似乎有小虫子在小腿上爬啊爬，痒痒的很舒服，慢慢的眼皮越来越重，太阳在我眼里缩成了一个小点。
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满目刺眼的阳光，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想起昨天伏在苏格背上，渗着丝丝的烟草的味道，一晃一晃的跌入了深深的梦境。
姥姥出门去了，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我蹭蹭的下床洗漱，推开门跑到巷子里，经过苏格家门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抬头却看见门口停了两辆自行车，接着听见吱吱呀呀的声音，门里有人走出来。
苏阿姨很开心的笑着，握着两个人的手，一边是苏格，另一边走着一个和苏格差不多大的女生，我不认识，眉目清秀，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很舒服。
可是，我不喜欢她，苏格认真的听着她们聊天，阿姨似乎很喜欢那个女生，她们都没有看见我，而我，默默的盯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忽然就没有勇气叫一声“苏格”或者是阿姨了。
那天，我看着他们骑着自行车走远，淹没在远处的光线里，慢慢的淡成两个黑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想要快点长大，到可以与他并肩的年纪。苏格很快去了北京上学，巷子里再也看不见苏格的影子。我数着巷子里的青石砖慢慢长大，在心里满满勾勒着一个梦。
那时候的我，像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一样，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看世界上最好的风景。
可是没有那样的下午了，苏格上大学以后，很少回家，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那片草坡上，看着朝阳升起，夕阳落下。但我唯一没有意识到的是，终有一天，姥姥会离开我，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孤单无依。
姥姥一直没告诉我爸爸妈妈是谁，虽然问过，但得到的从来都是一声叹息，第一次见到苏格，正是我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小伙伴嘲笑我没有爸妈，跟他们打了一架后，灰头土脸的跑开，跌跌撞撞的，就到了那片长满了荒草的小山坡，在那里见到了苏格，他仰躺在草地上，叼着一根枯草根，一晃一晃的，他并没有回头看我，于是我放声大哭，不管不顾的抹眼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走过来，带着一丝无奈和明显的烦躁，递给我一方纸巾，我没有伸手接，可是也止住了哭声，抬头看着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终于蹲下身，擦去我脸上的各种泪渍和草屑，说，别哭了！天都黑了！
我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周边已被黑暗笼罩，半钩的月亮在头顶冷冷的悬着，不知名的虫子在远处黑暗里鸣叫，六岁的小孩，胆子再大也不过如此，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衣袖，惴惴不安。
他愣了下，忽然就笑了起来，咯咯的：“小屁孩，还怕黑！”
我当然是不服气的：“你自己也不过是个比我大些的小孩子罢了！”
他似乎是生气了，骤然甩开我的手，站起身来。
手里空了的时候，陡然想到，这么晚没回家，姥姥一定会很着急的！于是急步起身，想往回跑，却不料，一下子瘫在地上，双腿麻木的不听使唤，一种惊心的恐惧顿时袭上心头，忍不住尖叫起来，在夜色里显得分外吓人。
他明显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跳开去，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却害怕他丢下我，那样我更不敢一个人回家了，于是再次起身抓住他的手臂：“别丢下我！我怕黑！”
腿还没缓过来，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他叹了口气，带着些许的不耐，抓着我站了会儿，才放手，同时小声的说了句：“小孩子真麻烦！”
我一心想着回家，姥姥会着急，也就没与他斗嘴，歇了会儿后，开始下山，路并不好走，下午上山的的时候，我净顾着哭，根本没注意到路况，这回才发现，头上的树郁郁葱葱，挡住了月光，根本看不清路面，才六岁的我，跌跌撞撞，严重拖慢了下山的脚步，在我摇摇晃晃第n次后，他才回头蹲在我身前，一言不发的将我拉上去，背着我下山。
姥姥说，那天她正在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焦急的看着路口的方向，怕我回家见不到人又不敢出门找我，正慌的时候，看见12岁的苏格背着6岁的我从安乐巷细窄的路面上，一点点的挪近来，影子一点点的变长变厚，穿着小布鞋的脚一晃一晃的仿佛一个放光的梦境，走近来，才发现我在苏格背上睡得正熟，嘴角还微微有些水渍，苏格的脸上莹莹的汗水折射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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