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树花开,是爱情抽芽的声音(一)
南方三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从上上周的点点细雨晕染出的这个已经春寒早已脱了料峭又兜兜转转直线接近零下的可以称得上严寒温度里,随着电视广播里那个温柔女声依旧保持温柔攻势预报着暴雨来袭的噩耗,从上个月就开始氤氲出温暖气息的季节里,校园里随处可见群舞飞扬的点点夏日清凉被一场接着一场没完没了的暴雨带来的诡异寒流拉回到南方特有冷到骨子里的湿冷天气漩涡中。
陈鸳鸯睡得晚,醒得早,不到七点,她就自然醒了,她放任自己躺在床上挺尸,太阳穴突突地乱跳,一大早就是没睡好的节奏。她转头瞅了瞅隔壁睡得不省人事的杨柳,视线范围内只能瞧见露出的一条腿上粉色小猪的可爱睡衣,身体的大半部分与被子融为一体,怎么看都是做了个好梦的节奏。她无声收回羡慕的目光,准备起床。房门忽然开了,只见杨璐背着个大包猫着腰拐进门,陈鸳鸯微仰起头跟她打了声招呼。杨璐眉眼里都是幸福的痕迹,她放下包,朝陈鸳鸯做了个飞吻的手势,就掏出手机神神秘秘地跑向阳台,还很体贴地关好门。
床下一片狼藉,杨柳的抱枕,衣服,眼镜盒,书都以悲催郁闷的姿势或立或卧于地板上,无声谴责着主人的放荡不羁。陈鸳鸯秀致的眉拧在一起,最终动手帮她一一拾起。
刷牙的时候,杨璐已经打完电话,楼下能看见三三两两疾奔上早自习的身影,一片宁静祥和。陈鸳鸯将脸埋进冰凉的脸盆里,杨璐将脸靠在她身上,咯咯傻笑着。在陈鸳鸯洗脸的过程里,杨璐一直保持着少女怀春的劲头,陈鸳鸯问她,她又一脸含羞带怯,语不成调。恋爱中的女人总是会做出各种傻乎乎的行为,杨璐是个藏不住事的姑娘,等待她自己憋不住时,她自会跑到你面前面面俱到地讲个天翻地覆。陈鸳鸯拍开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这阵势,杨璐很是满意这个小男友,换句话说,这个钱坤把杨璐伺候地还不错。杨璐跟杨柳号称杨氏姐妹,那是有原因,同样的神经大条,同样的疯疯癫癫藏不住事。杨璐平常很喜欢讲自己的各种事,陈鸳鸯相信,不久地将来,关于这段姐弟恋的前世今生一定会通过杨柳的添油加醋浮出水面。
在这个四人间的宿舍里,陈鸳鸯安静甚至有些寡言,杨柳是最八婆最激动最粗鲁的男人婆,杨璐是外表娃娃骨子里住着个女**的彪悍妹子,程安安是外表傲娇冷眼内里暖萌的甜心妹子。她们专业不同却机缘巧合凑在了同一片屋檐下,缘分让她们相识,她们也没有辜负缘分君,四年住下来,性格各异的四人奇迹般磨合成差点就要歃血盟誓的好姐妹好闺蜜好朋友。程安安虽然年纪最小,却是四人的头头,年纪最大的陈鸳鸯反而成为谁见都要捏一把的小妹。
陈鸳鸯从寝室出来,站在静安大学最久负盛名的小叶湖旁吹了吹风。小叶湖经过无根之水没日没夜地灌溉,此刻就像一匹咆哮脱缰的野马,混着白色泡沫的黄色液体正愤怒地击打着看似牢不可破的栏杆,发泄着层层怒意。徐老头上次的搓骂还历历在耳,陈鸳鸯觉得应该先见见恶心恐怖的东西再面对徐老头才能做到脸不红气不喘,陈鸳鸯为自己更上一层的脸皮微微自豪了一丢丢。
从徐老头办公室出来,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徐老头点着自己额头的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神情。翘课翘成习惯期末考试考得太好在徐老头眼里也不是乖学生,幸好有王富云这个倒霉蛋做候补,所谓天涯何必无知己,补休学分有你更有我。陈鸳鸯很晓得低头做鸵鸟状,王富云从进来开始就是一副‘老子很不高兴’的拽屁神情,殊不知徐老头骂陈鸳鸯骂来骂去也骂不到点子上,碰到这么牛哄哄的王富云,徐老头立刻‘你小子不高兴本老头更不高兴’集中火力对付,且越骂越骂出感觉来,可怜王富云这个七尺大汉几乎是两眼泪汪汪地走出办公室。他一边甩泪一边骂陈鸳鸯作壁观虎斗,不晓得伸伸援手。陈鸳鸯深受杨柳‘该出手就出手,不该出手死不撒手’的原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她才不干。
“鸳鸯,以后我们也算是革命战友了,在补休《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这条道路上,有我你一定不会寂寞。既然我们一同落难,战友应不应该救我于水火之中?”
陈鸳鸯还没回答,王同学立刻瞪着他怎么瞪依旧也瞪不大的眯眯眼,抢着回答:“应该。”
“程安安要举办生日宴会,杨柳不是没有男伴么?这样的天赐良机舍我其谁,我这样一枚俊硕的男子杨柳说倒贴给她她也不要,我可是软得硬得都试过了,杨柳说除非我钻进她的小钱包她才愿意把我打包进去,你说她的钱包那么小,我要是能钻进去还不如变成只蚊子飞进去。杨柳最听你的话,鸳鸯你一定要帮我,这可事关我未来的幸福,你不帮我就是棒打鸳鸯,会遭天谴的。”
陈鸳鸯觉得太阳穴又突突疼了起来。王富云求起人来简直没皮没脸,陈鸳鸯早就领教过,作为杨柳身边难得存在地追求者,他实在太他妈执着了。她实在想不通杨柳拒绝地那么频繁拒绝地那么露骨,王富云居然还乐此不疲,合着最近都流行**,陈鸳鸯打定主意不蹚这浑水。人民内部矛盾向来内部解决,她这个外人远观就行。
陈鸳鸯表示会好好向杨柳转达他想要变成一只蚊子飞进会场的梦想,然后趁王富云跟其他人寒暄时立刻开溜。在去往天滨大学的车上,杨柳打电话过来控诉天杀的杨璐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摇着她的肩如咆哮哥附体般摇得她全身散架表达完钱坤是个很可爱很可爱的逗比之后逃之夭夭,留下完全清醒的杨柳仰天长啸直叹交友不慎。陈鸳鸯听了小半个小时才明白杨柳打这通电话的中心意思:老子晚上要收拾杨璐,你最好帮我要是敢帮杨璐老子连你一块收拾。这种好戏陈鸳鸯从来都会错过,这次她不想错过。
她离开这个温暖的小集体太久,与冰冷和黑暗为伍太久,她需要阳光,更需要温暖。即使打打闹闹,那也是自然表情下与肢体的和谐相处,她一个人走了太远太久,她需要杨柳的啰嗦,也需要杨璐的尖叫。即使只是啰嗦和尖叫,那也是人间烟火气息。
车很快到达宜槟大学,何健早就在公交站台等着。还没下车,陈鸳鸯就看到一个一直挥着手不停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生,想不注意都不行。
何健老远就冲着陈鸳鸯吹口哨,还不怕死地勾了勾手。
何健在静安大学特别是陈鸳鸯住的文学院的宿舍楼面前向来人模人样,只有在她这个相熟的朋友面前才变成他的原本样子——人模狗样。何健并不是那种长得很俊俏的男生,但绝对属于很耐看的那种。特别是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当初不晓得多少少女的心碎在了这双迷死人不偿命的眼睛下。当然,这些少女中绝对不包含陈鸳鸯,她向来觉得男的长成桃花眼已经很不正常,再配合着些许花哨,那就是她爸爸说的不正经了。谁都没想到她不仅会跟这个不正经桃花眼男成为朋友,还是好朋友。何健的一大爱好就是逗陈鸳鸯,以往高中时逗得那叫一个欢,到了大学稍微收敛些,没想到这样事隔几年这货又检起了这该死了的习惯。
坐在宜槟大学旁边的咖啡馆,何健一开口就是叹息:“我要去英国了。”
这是陈述句,不是感叹句,更不是省略句。陈鸳鸯脸上先是一阵诧异,然后是平静。
她搅动着咖啡勺:“宁宁姐跟你一起去吗?”
何健往自己杯子里加第二包糖,手停了停:“我们分手了。”
“分手?”陈鸳鸯睁大了眼睛。
“她没给你打电话吧?这是两个礼拜前的事。”
听到这句,陈鸳鸯没有说话。何健的意思很明显,唐宁以往在两人分手后一定会打电话给她,可是,两个礼拜了,陈鸳鸯都没接到电话。那么,分手的事是真的。
陈鸳鸯眼里忽然涌起了悲痛,何健见了,连忙摆手:“是她甩了我的,不是我甩她,你别一副好似一定就是我的错的样子。我出国早在去年你们就知道,她如果因为这个就提分手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你也别一副可惜的样子,我们分分合合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或许分开一段时间会更好呢。所以。”何健加重了语气:“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帮我看着她,如果有哪个不要脸的男人往前凑,你就给我往死里大,如果唐宁敢找比我差的男人,你就往死里拆。”
“你这是临前托孤么?真舍不得何必分手呢。”
“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直觉得把我踹了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我在英国山高皇帝远,哪天她若真的动了凡心要是真心找到比我更好的,我也祝福她,但其他的幺蛾子你能灭就灭吧。我们这次是认真的。”
“我一直觉得你们是我心中最羡慕的一对。我一直认为,我们四个人当中,你们总会比我幸福。”陈鸳鸯说。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也以为我们会牵手走到最后,但那毕竟是美好愿望。唐宁相信离开我会更幸福,或许爱还在,但我不想爱最终变成恨。别聊我们了,说说我,明天有时间陪我去建南路走走。”
陈鸳鸯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简单的‘好’字,何健却听得想落泪。那些时光里的人啊,那些以为的爱情啊,总是以这样那样的姿势折磨着他们,挣不脱,逃不掉。
天空又下起雨来,偌大的飞机场里,程安安朝出口望了又望,那个思念的身影从预订时间到现在延伸的6个小时里都没有出现。程安安看着出口那接到亲人、情侣的陌生人,只觉得难受委屈。刘叔走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程安安扭头,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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