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谁识幻与真
见高婆回答自己,赵大川道:“这就对了嘛。有话好好说,别跟老夫没鼻子没脸的。” 柳龙安大吃一惊,“她一个文弱女子,怎么报仇?您怎么不拦着……不把她找回来?” 高婆眼眶润红,凄然道:“她临行前,偷偷留下书信,信中将我们夫妻也列为仇人。” 柳龙安无语。这是事实。 高婆垂泪道:“后来我去过大都,找不到她啊……小妖精,你能来寻她,也不枉她拼命救你一场……” 面对这个面冷心热的女人,柳龙安不免心生哀悯。 她那么疼爱刘雨菲,最终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雨菲已走半年,她依然痛苦如斯。刘雨菲刚刚出走的时候,她一定是悲痛欲绝。 柳龙安情不自禁道:“高婆,您要多多保重自己。” 高婆擦了把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灵芝,不要伤了身体,一切都要随缘啊。”赵大川道。 柳龙安见高婆并不知道刘雨菲下落,再问也是枉然,因此心中惆怅,默然无语。 场中沉静半晌,大将军开口道:“老爷子,若无其它指教,我们这就告辞了。”赵大川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大将军向赵大川深深作了一个揖,带领众人向山下走去。 高婆看了一眼柳龙安,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欲言又止,随即也随众离去。 柳龙安勉强再与赵大川谈了一会儿,便怏怏辞别。一路上,他对刘雨菲的失踪难以释怀,心中郁结,闷闷不乐。 柳龙安与胡雪回到红梅寺,不愿惊动众人,偷偷翻墙进院,溜回僧房。 从七星洞回来,柳龙安就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终于醒悟,那是因为赵大川。 师傅和善可亲,老者风范,哪有丝毫疯状,他们为何叫他疯师叔、疯老爷子? 另外,他们都说过赵大川偷吃。 四年前,二将军、卢庄主以及南加台在天璇洞口说话,二将军对卢庄主说:“姑姑还说,让您约束一下老爷子,害怕他偷吃得太多、太狠,要了小妖精的命。” 高婆放自己逃出天璇洞前,也曾说过一句:“疯师叔,他这一走,您可就偷吃不成了。” 难道是赵大川偷吃我的血? 四年前,自己失魂落魄,对假赵大川的身份未及深究,只当他是个幻影而已。 此刻,种种可疑情状却浮现脑海,历历在目。 当夜,柳龙安失眠。不仅因为刘雨菲下落不明,他心中万分牵挂。而且,疯老爷子、疯师叔这些名称,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 次日一早,胡雪为他打来洗脸水。她脸色灰暗,眼中血丝缕缕,似乎也是一夜未睡。 “你怎么了?“柳龙安问道。 胡雪递过毛巾道:“爷爷说,这一两天就要回八仙山了。” 柳龙安笑道:“怎么,你不想回家吗?” 胡雪没有回答,而是低头问道:“你想当和尚呀?” “当和尚?”柳龙安吃了一惊,“谁说我要当和尚?” 胡雪抬起头来,见他一副憨诚模样,道:“爷爷就爱吓唬人!”说完走了出去。 柳龙安心中有事,无暇探究胡雪心思,举步走出寺外。 刚刚走进树林,便听到身后动静。一回头,果见胡雪忸怩地笑着,站在他的身后。 二人对笑半晌,便顺着山间小径,又来到红梅山庄。 到了天权洞窗外,见赵大川依旧面壁用功。 柳龙安喊了声“师傅”,便和胡雪飘然而入。 赵大川猛然跳起,似乎受惊匪浅。 他对来人盯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四年了!珠还合浦,失而复得,真是天意呀!”说完,袍袖一挥,柳龙安和胡雪应声而倒。 赵大川一脸贪婪,捡起一根细草,在柳龙安颈下轻轻一刺,然后蹲在地下,伸嘴在那里吸了起来。 堪堪啜过两口,他突然站起身,自言自语道:“不对呀!这小子能自己进洞,说明法力高深,怎能轻易被我打晕?难道其中有诈?” 他猛地向旁跳开,低吼道:“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 柳龙安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道:“徒儿叩见师傅。” 他记得当年,吸血的赵大川总是让他跪在地上。 “徒儿?”赵大川大吃一惊,警觉地打量着柳龙安。 柳龙安道:“不管您记不记得,四年前,您确实收我为徒。” 赵大川见他十分真诚,不禁满腹猜疑,沉吟道:“我收了个妖精做徒弟?我最后收的是西门相如,关进七星洞以后,没再收过徒弟呀?” 柳龙安对着胡雪的人中穴,虚空指了两指。胡雪悠悠醒来,扑到柳龙安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 原来,柳龙安在路上已向胡雪说明详情,告诉她进洞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反抗。 赵大川挥袖发功,胡雪是真的昏迷,而柳龙安则是佯装。 现在,他的猜疑得到了答案。 假赵大川不该出现在真赵大川洞里! 真假赵大川从未同时出现过。 他们都承认大将军曾是自己的弟子。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没有真假,也没有分身。 不过,赵大川一定是被什么迷住了心窍,头一天还是蔼然仁者,第二天则变成凶神恶煞,而他自己却懵懂不知。 柳龙安望着百岁老人那满头银发,说道:“我能有今天,全仗师傅。如果我的血对您有益,我心甘情愿让您吸。”说完仰起脖子,闭上双眼。 赵大川望望他,又看看胡雪,情知吸血机会难得,于是贪念复起,蹲下身子,迫不及待地吸起血来。 又啜三口,便站起身子,对柳龙安和胡雪再看一遍,喃喃道:“你们有什么阴谋?” 柳龙安慢慢站起,说声“过几天我再来看您”,拉起胡雪,走出洞去。 赵大川呆呆地站在原地,回想着今天早上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 柳龙安在红梅寺外的树林中补过蛇血,便同胡雪溜进寺院。 胡雪跟着柳龙安进屋,扶他躺下,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默默地守望着他。 柳龙安道:“我没事,你回去忙吧。” 胡雪道:“你还要去给他吸血?” 柳龙安点点头。 胡雪给他掖掖肩头被子,轻声道:“以后,就是你自己去了。” 柳龙安想起,胡雪早上的时候说过,他们这一两天就要回八仙山老家。 “他只是吸血,又不会害死我,没关系的。” 胡雪眼中泪珠滚动,“我不在,你要好好的,好不好?” 柳龙安也是心中一酸,点点头道:“等师傅的事情了结,我也要回家。我爹恐怕还以为我死了呢。” 胡雪道:“回了大都,你、你还要去找刘雨菲?” 柳龙安点点头道:“她孤零零一个女孩子,自己去找人报仇,势单力孤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胡雪低头不语。 良久,她微微抬起头,眼中噙满泪水,道:“你歇着吧,我一会儿再来。”说完跑出屋门。 柳龙安忽觉胸口发堵,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心头。 胡雪满眼含泪的神情,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想一想她马上就要回八仙山,突然间,一种生离死别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虽是狐狸,却那么善解人意,性情温顺,惹人怜爱。 他心道:“这女孩子对我如此用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她,决不能辜负了她。”又想到:“即便她回了八仙山,日后总有相见的时候。真的想念起来,难道不会去胡家庄找她吗?” 心中不住自语宽解,渐渐想开,加以失血困乏,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听到一人轻声说道:“爷爷这都是为了红梅寺好。”另一人道:“也都是为了你好。”前一人道:“你倘若见到他,心里只会更加痛苦。”后一人道:“他要是看到你伤心,自然也会很难过。” 柳龙安一时不知是梦是真,朦胧间还在等待下文。默然片刻,却是再无声息。 他睁开双眼。窗纸上树影婆娑,院子里人声隐约。 他翻身下床,推门走出。来到对面狐狸们的住房前,见屋门紧闭,铁锁横穿。 柳龙安豁然醒觉:“刚才是胡风胡雷在劝说胡雪,叫她不要与我当面告别。” 他们回八仙山了! 胡雪与自己不辞而别了! 他拔足向寺门追去。 天近黄昏,僧人们三三两两,正在归置香炉,收拾庭院。 来到寺门外,柳龙安四下眺望。 时值八月,午后刚刚下过一场秋雨。天空深蓝一片,四野绿色荡漾,莺啼鸟转,空气清爽宜人。 狐狸们早已踪影皆无,飞鸿杳杳。 相遇相识,恰似一场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