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探望
素秋退后了一步,颤声道:“小姐,我把原话都跟老爷说,老爷只是让我走,其他什么也没说。” 霍桐“哦”了一声,笑道:“你辛苦了。” 素秋抬头看着霍桐的眼眸,见其还是没有表情,宛如枯井般沉浮不起,忽地打了个冷战,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怠慢,正要说话,忽听霍桐道:“嬷嬷,瞧素秋这一头汗,快给她上茶。” “是。”徐氏答应一声,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端给了素秋,素秋确实也渴了,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擦了擦嘴角,正要称谢,忽地觉得腹中剧痛,一下跪倒在地,大惊道:“小姐……” “若不想烂肠而亡,就要听我的。”霍桐收起了笑容,脸上淡淡的,眼眸里却全是萧杀之气道:“老爷还会找你,你若是首鼠两端供出我来,太太早已弃你,我也不会出手相救,你就等着被老爷活活打死!” 素秋眨了眨眼,忽然明白霍桐的意思,顾云山之所以刚才没表态,乃是怀疑自己是大小姐的收买,不一会儿还会来找自己问个仔细,大小姐忽地对自己下毒,便是要自己守口如瓶…… “小姐,你会救我吗?”素秋颤声道。 霍桐把身子靠在后面的东坡椅上,笑道:“这不是救不救的问题,素秋,你还有路吗?” 素秋瞪大了眼睛,忽地打了个寒战,确实如此,即使自己供出了大小姐,顾老爷也不会绕过自己这种背主的奴才,所以……若是想活命,只能跟着这位主子了,说不得这主子还能伸手救自己一把。 “若是小姐救我,我会一直守口如瓶的。”素秋咬着嘴唇道。 霍桐嘴角的笑容,忽然变得冷然,沉默半晌,道:“我会救你一次,不过你要按照我的话如此如此……” 不一会儿功夫,素秋出了门,一路逶迤去了干娘马嬷嬷家,马嬷嬷是袁氏院子里管花草的婆子,今儿下了差,刚刚到自家门口,忽见素秋正站在哪里,瞪大了眼睛,宛如见鬼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素秋干笑道:“瞧干娘说的,不是您救的我吗?” “我……”马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见笙儿带着几个伴当,如狼似虎地从侧门涌出来,看到素秋,不由分说,绑了道:“跟我走。“ 素秋脸色有些白,却也没说什么,被笙儿押着走了。 马嬷嬷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忽地转过身,疯一般向袁氏的院子跑去。 霍桐院子。 “小姐,那金叶子还在她身上呢。”徐氏有些肉痛,既然素秋是废子,给她岂不是浪费? “那不是给她的,那是给笙儿的。”霍桐抿着口里的茶,只觉一股茉莉花香萦绕鼻尖,嗅了嗅,面带微笑。 因为有了金叶子,她们的吃穿用度好了许多,很多东西不用惊动袁氏那边,直接让徐氏到街头采买即可,如今沏的茶,乃是从浮山茶庄买来的极品龙珠,香气氤氲,让人闻之神清气爽,并且最重要的是——霍桐终于喝自己喜欢的茶了! 从前她一直喝的是李胤喜欢喝的龙井茶,并强迫自己喜欢龙井,而如今,终于挖掘出自己喜欢的茶香,这种感觉真好。 霍桐轻快地放下茶盏,望向门外,扬眉道:“嬷嬷,一会儿子,这戏可得做全了!这种茶叶可得藏起来……” 未时时分,西北角的那偏僻荒凉的院门前,站在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走上台阶本来要敲门,却见那门竟是虚掩的,不由伸手推开,转过影壁,见正房大开,里面传来啜泣声。 那身影迟疑了下,渐渐走了过去。 “小姐,你又想夫人了?唉,夫人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你这样,也是不欢喜的。”一个婆子的声音传来。 “嬷嬷,我……我也不是想着娘亲,而是想着自己身为子女,未曾为娘争光,也未曾为父尽孝,却沦落到这种地步,真真是……。”大女儿的声音,呜咽着,全是愧疚。 那身影听到“为父尽孝”的话,身子一震。 “谁?”婆子猛地站了起来,看向了那影壁。 “我。……”顾云山从影壁里绕出来,看到满院子的书卷,汗巾,帕子,不由一怔。 “父亲……”霍桐从角落里怯怯地走出来,看顾云山正怔怔地看着那些物件,忙讷讷地解释道:“这些都是娘的遗物,因为时间长了,有些蛀了,所以今天拿出来晒晒……”说着,低下了头。 顾云山看着女儿,又看着那一地的书卷,清风观吹过,发黄的书卷一页一页地翻着,一行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忽然之间,往日的记忆蜂拥而至,一下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性,往昔的岁月,金风与玉露,他与她那些,美好到不真实的爱…… 顾云山闭上了眼,她死了,他伤心到不敢去面对,只好用其他人来代替,而如今,她又回来了,以为自己苛待了她的女儿,她生气了吗?他知道,她一定生气了的…… 她生气了。 顾云山踉跄了一步,走到石案的书卷前,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那字迹,“啪嗒”一声,眼泪掉了下来,浸湿了黄纸,形成蜿蜒的痕迹,像是她生气的脸…… 徐氏见顾云山如此,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忽地见霍桐摆了摆手,只得忍住。 许久,许久,仿佛过了遥远的一生,顾云山才嘶哑着开口道:“果然都有些旧了。” “是的,父亲。”霍桐声音轻轻的,倒少了呜咽,含着劝慰。 顾云山回过身去,眼泪忽地在他脸上甩干了出去,再回头时,已经恢复了常色,静静地看着霍桐,道:“难为你想着这些东西,若是干了,好生收藏。“ “是,父亲。”霍桐神色宁静,没有诉冤,没有苦求,却也没共振他的哀伤,只是恭敬地站在那里。 看了这样的表情,顾云山那“收买素秋”的怀疑,忽地落在了地上,消弭不见,即使有,他现在也不想去想,在她面前,这是亵渎! 他转身向正屋走去,在东坡椅上坐下,霍桐与徐氏跟了进来,徐氏上茶,顾云山端起那茶盏,见破了一角,蹙了蹙眉,揭开茶盖,一种粗劣的茶味直冲鼻子,再仔细看去,似乎是些懒树叶子,忽地放下茶盏,环视四周,问徐氏道:“这院子只有你们两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