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争执
雅漾看着李元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那不是我。”
眼前的男人对自己了解多少?他眼里的那女人,承诺会倾心保护的女人是谁?
“李元昊。”她一字一顿,“你眼里的我是谁?是什么样的?我不是取悦你的一只鸟,不是你以为的夏雅漾。这不是我。”
李元昊不解,“我没说你是鸟,那日我看到你的样子,就想到迦陵频伽。”
“可我不是!不是!”不知为什么,她提高了嗓门,开始激动起来。
她讨厌墓室旁那个琉璃的塑像,那个他让匠人为她塑的东西。他将她物化,她不愿要。她要爱情,却连问都不敢,不敢,是知道他的答案让她失望。
皱起眉,“你怎么了?”
是呀,怎么了,雅漾也想问自己怎么了。
本来,她对于这男人,还存着希望,因为她自己已经泥足深陷,所以她不顾一切。心,遗落后,总希望有所回报。
厮守一生,相濡以沫,这是她所期盼已久的,却换来他歪曲而奇特的理解。将她按自己的臆想塑成雕像,放在墓室中。如同博物馆的馆藏,像法老们死后要带到地下去的生活用具一般吗?
这男人对自己的了解又有多少?他知不知道自己只是苟活在夏雅漾躯壳了的另一个灵魂。他喜欢的到底是雅漾的声音、雅漾的身体、雅漾的脸还是那个真实的自己?
“李元昊,你听好,我根本不是夏雅漾,那个夏雅漾早在你认识之前就已经死了。”她得让他知道,所有的一切。
在幽暗封闭的墓室里,人变得奇异地勇敢,她直直望着李元昊,迫切地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一切。
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李元昊过来紧紧抱住雅漾,怀里的人儿浑身颤抖着,激动地用潾潾双眼看着他。
李元昊低吼:“别说胡话!”
换来的确是雅漾的苦笑,她双手抓住他的衣襟,襟口被抓得微微皱起,“你只当我是说胡话,怎么都不会相信我今天和你说的才是真的,是吧?”
他将她抱得再紧些,用力把雅漾的头按到胸前,安抚她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强迫你什么。也别再说这种话来气我。”揉了揉她的发,“很久都不发脾气了,最近怎么又来了。”
他只当她是发小脾气,不作其它想法。
雅漾难受,依旧靠在李元昊胸前,听着安稳的心跳声,缄默着平复刚才微微激动的心情。他依旧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侧头看见墓室中的迦陵频伽像刺目的矗立一旁。
“李元昊,你把我当什么呢?”她问他。
许久,没有他的回答。
雅漾只能自顾自的说:“从一开始,我就是你的玩物吧,最初见面,你调戏我的时候,就不觉得我是怎样重要的,你眼里,我是个宋女,那时,西夏对大宋称臣,你气有不平,正巧遇见我。”
李元昊不语,他想到那时,雅漾的样子,惊鸿一瞥,她将他吸引,美,而不同。与路上能见到的其她大宋女子完全不同,他当时是怀着好奇心的。
“后来,大辽的宴席上,你看到我时,也没真将我当回事,我只是一个暖床的女人而已,恰巧,我是李士彬的新妻子,满足的不光是你的欲望,还有野心。”说罢,一滴泪滑落脸颊。
李元昊叹息:“你那时楚楚可怜,本想好好怜取你,你说的话太不识时务。”
哼,不识时务,所以就被罚跪在门外,冰天雪地,在王宫里当个下等宫女,任人欺凌。他那时根本不在乎她。
“你很愿意看到我求你的样子,所以那日,我求你救我的时候,你便救了,总算,你还是赢了,对吗?”雅漾痛苦的回忆,“那时,我恨透了你。”
李元昊将雅漾从怀里抱住,将她放在腿上,坐在一边,“你恨了我很久,我知道。可我对你还算不错。你又何必这么计较以前。”
“什么叫不错呢?供我吃穿,我便任你为所欲为。天天笑脸相迎,然后在心里揣着恨。你很爱看我那样子,因为你终于征服了什么吧。”
手被握紧了:“我对你的好,你就是这样想的?”李元昊的怒意开始被挑拨,他对她就被雅漾这样理解。
“那该让我怎么理解,昊王?你在我身上刻的字,现在依旧在那里,刚刚刺完的那些天,日日都痛,痛得睡不着,又发着低烧。那时的你和现在一样,不都是将我当成你的所有物吗?刺青、陪葬!实际上区别有多大?”
李元昊不语,望着雅漾,紧咬牙关。这女人,今天就在纠结这陪葬的事情吗?死后希望与她一起长眠,对于她来说,还能有什么奢求?不识好歹到她现在这情形,完全是之前太宠惯的结果。
“你不明白我对你的好吗?”他说,那字竟是从嘴里一个个迸出来。“前面的不说,后面我对你何曾伤害过?”
“不曾伤害过,是你不需要伤害我,我只是你的一个侍寝女子,你伤害我又有什么意思。我安守本分,乖乖取悦你,不就是你想要的了吗?”她哭了,这次是爆发出的泪水,汹涌着夺眶而出。
“角厮罗的那场大战,你败了,来救我。我以为你真的在意才来,原来那时,你早在幽灵那里设了细作,我被捉走,你该是知道的吧。”她问他,想迫出当时的真相。
李元昊怒了,细作是他安插在幽灵战队里的,只那细作根本不曾告知他李士彬其人,也不曾告知那次营地的奇袭,后来证实,本来这奇袭就是突然起意的,如果曾经有过任何证据显示雅漾会有危险,他那日不会离开营帐半步。他以为险些失去她,当时深入虎穴的危险被自己忽略不考,换来的只是她依旧对他暗自揣测。
他倏然握住雅漾的下颌,怒意从心里游走到手上,力道加了三分,“你眼里,野利就是那个倾身相救的人,所以你总深情款款看他,我是谁?别忘了谁是第一个来救你的人。”
强忍着疼痛的感觉,甩开他的手,“你有细作,你来救我是你预算之内。如果你真在意我,我何至于被李士彬强暴?你哪里在乎过我?枉我那时还不顾一切,以为你真会对我多好,身体我早就被你欺凌了多少次了,我也不在乎。你又何必来骗我的心,让我对你死心塌地。我将所有都给你,身体不算,付出感情。早知道你不在意,我还不如当时就与野利待在贺兰山,你永远见不到我算了。”她气滞,一气说完这许多话之后,整个瘫软在地上。
她是爱上他的呀,可这一步步走过来,自己知道多少委屈多少苦,而他不爱自己。终究,还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物。
将脸埋进双掌中痛哭,羸弱的双肩一抽一抽,看得李元昊微微泛出心疼。这女人今天说的话尽在气他,全是些有的没的胡话。刚才还说什么要和野利待在贺兰山,还是他们早就有过这种打算?
带她来陵墓,换来的是她乱发一通脾气,越想越气结,又不舍她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从角厮罗回来的这两年不到的时间里,本以为什么都该平复了,这样你侬我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今日怎么就莫名地发了脾气。
终究是放不下她,过去蹲下身,搂住雅漾瘦瘦的身体,“别闹了,回宫吧。”
雅漾不动,半晌抬起头:“李元昊,我没骗你,也不是故意气你。我本来就不是夏雅漾。”
有些忍无可忍,她今天说气话也该有个限度。
“那个叫夏雅漾的女孩子,是坠水的时候就死了的。我只是附在她身上的一段灵魂罢了。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是从很多年之后来的。我有名字的,同事都叫我cathy,这是我的英文名字,我中文名叫程子薇。”说完,雅漾斜睨着李元昊,看他的脸色异变,看他脸上隐现的怒意。
“够了!今天你闹得还不够吗?”他是真的怒了,今日,就不该来,她这一通借题发挥,着实莫名其妙,如果真要说他不在乎她,那就直接讲,反正今儿个算是闹得两人都不高兴了。还在说什么附在雅漾身上的灵魂。怪力乱神的事情,不论信与不信,都没个谱,她这么说的目的难道就是想让他放过她吗?什么夏雅漾已经死了,什么很多年之后来的,一派胡言。
雅漾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有些瑟缩,刚才那声怒吼前所未有。从来都不曾想过,李元昊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曾经对她的惩罚,算上最初那些,都是他冷笑着完成的,而今日的狂怒,她真的不曾领教过。
“我没有闹。”说这话的瞬间,雅漾的眼里竟有一丝乞怜:“李元昊,我只是恨我自己,干吗对你放感情,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了。因为我在意你,所以我已经失去自己。”
雅漾望着他,颤抖着双唇,“告诉我,你爱我吗?”
终于,她问出口了,这个憋在心里许久,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
她眼里的乞怜只是期待他说他爱她,说他是在意她的。
求求你,求你,说你爱我吧。雅漾在心里喊着。她太需要他说这了。
沉默,让人心碎的沉默。
眼前的男人竟无声地站在自己面前许久,一语不发。
李元昊被雅漾的问题问愣了,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什么样的问题。她问自己爱她吗?什么叫zuo'ai,他从小被教导的所有知识、技艺与典籍里,没有爱这个字。作为君主,要坚韧、果敢、善谋划、懂得操控人心,甚至是残忍。至于爱,他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一个开国皇帝需要的所有资质里,没有爱这一项。
他爱雅漾吗?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答她,他爱她,这样,这女人就会满足地笑,会扑上来拥抱他。李元昊知道,只要自己说爱她,就会是这样的结果。这样,两人都高兴,今天的争执会就此结束。从此,她会一心与他一起,只要他要,便是朝朝暮暮在眼前。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李元昊只觉得,不能骗雅漾,在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对于她的欺骗不能容忍。
爱他不会、没学过、学不来。
他只知道,现在她脸上渐渐失落的表情,让他的心像被生生划开一道口子一样的痛。
时间如同手中沙,从指间流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了她满满的希望与期待。
他没有答,没有答便已经是答案了,这答案是不。
李元昊不曾爱过她,如她所料,他没有爱过。
连把他当成一个傻女人,骗她一下都不愿意,从此之后,两人之间的那条鸿沟终于开始变大,将心之间的距离拉远。
今日,他没有跨过来,以后,也就跨不过来了。
她傻傻扑到他怀里,以一个三十多岁女子不该有的天真对他说:“李元昊,你现在不爱我没关系。我想,也许有天你会爱我的。在那之前,我会在你身边等你。”
苦笑着,她放下了所有能放下的,尊严、矜持、面子和戒备。
“到你觉得你爱我的那天,你告诉我就好。”
顿了顿,笑容比之前更苦涩,“或者~~~~,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她指着墓室内的那尊琉璃像:“如果你哪天觉得你爱我了,就砸碎那尊琉璃迦陵频伽。到那时,我就明白了。”
雅漾将头埋在他胸前,蹭了又蹭,这样,脸上就不会留泪痕,她已不想抬头看他的表情,自己今天说这话,是什么都不顾忌了,即使他不会爱她,她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了那些话。她真的不是什么妙音鸟,她只是她自己,住在夏雅漾躯壳里的灵魂,只渴望他施舍一点爱的感觉给她。
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雅漾就已经输了。那个男人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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