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祸水
这一夜,竟能成眠,在他怀里前所未有地安然睡去,身体的痛被迅速地修复。即使不曾吃过什么,心里终究像饱食一餐的满足。
昨夜,他听她唱,李元昊说喜欢她的声音,说里面总能听到很多的情绪。不管这话真假,听来是让人陶陶然地醉,仿佛八月的桂花酿,甜而香艳的味道,透着久违的酒精作用。
昨夜,他又说,不论如何都会保护她,雅漾问,你能保护我不受你伤害吗?李元昊说,我刚才说过了,就说到做到。
昨夜,他说回程的时候带她去看驼队、打黄羊,贺兰山的美雅漾没有见过多少。
还是昨夜,他说了许多,却不曾对她轻薄,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出于疼惜,只轻轻拥住她,像搂住一株易碎的名贵兰花一样呵护了整夜。
所以,雅漾选择相信他,相信他昨夜所说的一切。
心,不知是在昨夜还是在其它的什么时候沦陷。无关算计,无关死心。只是,雅漾突然发现,自己千里迢迢,不顾危险地追来,并不只是出于安全的考量。而那日自己刺下的一刀,只是释放了许久压抑的情感而已。
李元昊对于她,除了仇恨,还有其它意义。身体的契合是一方面,而对于他和未来的期待,是另一方面。虽然那未来如此不确定,又如此渺茫。即使曾有人警告过她,李元昊会不得善终。但雅漾想,那人也同样说过,历史上没有自己,可自己却真真实实地存在在他的生活里,在最近的这些日子里,夏雅漾是李元昊接触得最多的女人。或者,在他心里,她可能也会有一点点的位置。
那么,雅漾真的只要这一点点吗?显然不是,她想要全部的。她从来都是会算计的女人,婚姻爱情都是要先算一算才决定要不要投入进去。她也要他的爱啊。只是,她要的对于李元昊这样的男人来讲,是不是太多了?
侧过头,枕着他的臂,看着熟睡中的男子,纤长的睫毛弯弯地蜷曲着,眼睑下是他的蓝色眼睛,常常魅惑的望她的眼神。均匀的鼻息下,难得一见地不设防的表情。
“李元昊。”雅漾轻声唤他。
他不动,睡得很沉。酣眠中的他,安静沉稳地像坐山,任雅漾倚靠着。
“李元昊。”她又叫他,还是不动。
雅漾淘气地开启贝齿,在他手臂内侧靠近腋下的部分轻咬一口。那敏感的咬啮换来了他一声闷哼,皱起眉头,想要翻身换个姿势睡。雅漾不肯放过他,依旧在他手臂内侧轻轻挑逗。一来二去,李元昊终于睡不着了。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半开的眸子里,如蓝宝石般剔透的眼投射出了光芒。
看着雅漾,略带些宠溺地说:“妖精,不让我睡了?”
微笑着摇摇头,她不想睡了,昨夜已经睡饱了,“我饿了。”雅漾说。
李元昊笑,唇间难得地轻逸出的笑意漾到了她心里,“是啊,你昨夜也没吃什么。”他伸过手来,抚摸雅漾脸颊柔软如丝缎般的肌肤,“本来就瘦,经这么一折腾,身子看着就更单薄了。”
“瘦多好呀!瘦成纸片人我才高兴呢。”不想和他斗嘴,雅漾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从后面圈禁住。雅漾心想,这李元昊哪里来的气力,竟然满身伤地还能一把把她捉回来,“看来那日刺你那刀还不够深,让你有力气来捉我。”
李元昊不以为意,哈哈大笑着说:“开始调侃起我来了啊,看来你心情不错。什么时候开始你呀你地叫我了?昊王也不叫一声。”
雅漾将头埋在他胸口,如猫一样地蹭了蹭,“就是喜欢叫你李元昊,以后不想叫你昊王了。”她真的不想这么叫,虽然只是称呼的小变化,却是天差地别的。昊王是尊称,是奴对主的称呼,她需要平等的关系,这样的关系里不能一个是王,那她就又会无地自容,没有立场了。
他轻拍她的肩,低头吻了吻雅漾柔软的发丝,深深吸进发间的清香味道,一点点青草的香味,沁入心脾,“外人面前别这么叫,终究是过份了,别人会说闲话。”
双手攀上他的颈项,微微努了努嘴:“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反正我在这里也不算什么。”
沉吟了片刻,李元昊有些劝慰地说:“别人怎么说,总还是要在乎一下的。不然总会惹来些麻烦,这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雅漾不语,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王宫里,都是不能乱说话的,李元昊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微微点头:“知道了,以后人前还是叫你昊王的。”
满意地笑笑,李元昊唤人送餐。早餐估计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即传即到。雅漾将人呈上来的食盘拿到床上与李元昊一起用,很有一点点夫妻两个一起过周末的幸福感觉。
吃完早餐,李元昊又躺下休息,昨夜他告诉雅漾,她刺下的那刀算得很深,所幸是没有伤到脏腑,不过当时也失血不少,加之李士彬曾对他用刑,整个身体需要好好调养,所以这些日子还是以静养为主。雅漾乖巧,不打扰他,只静静躺在他怀里,抚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时不时地挑弄一下。不多久,头顶的鼻息又均匀起来,看来他真的累了,吃完了就睡。
雅漾伸出手指,偷偷点了点他挺直的鼻尖,心里偷偷说了句:“吃完了就睡,猪啊?”
不过说归说,她还是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不弄痛他,也不吵醒他。
一刻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不行,雅漾想,不能再躺着这里无所事事,这样的日子她始终不会过,即使在古代,她依旧可以把自己的一天排得满满当当。她要出去走走,于是蹑手蹑脚地起床,穿上简单的衣服。将头发扎成两条垂肩的麻花辫。曾经看到过吐蕃的女子,特别是小女孩会有这样的发型,她也照着学来。
辫子扎好,也不施粉黛,踏着地毯,没有声息地走出去。
掀开帐篷的门帘,外面是另一番景象,那里空气新鲜,虽然天有些阴沉,虽然党项士兵们来来去去,却不再有什么生气,虽然他们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很不同。
对了,西夏败了,这是一群败军,他们的脸上和眼底都写着失败,同时也写着不甘。士兵们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同行兄弟的死去,不得以回到兴庆,无颜面对西夏的父老乡亲。
诡异的气氛弥漫四周,让雅漾隐隐地觉得不妥,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不远处,有人从燃烧的篝火后站立起来,仅仅十步之隔,那人就站在那里远远望她。
野利遇乞,他的脸上有释然的表情,冲着雅漾微笑。
那人,也曾抛下千军万马,胜败名声,于千钧一发的时候救了自己。
他和李元昊一样也曾牵挂于她,李元昊孤身犯险,是意料之外,他来救自己于水火,却是意想之中。
李元昊于最后,总能将自己拥在怀里,他却就等在帐外,看到自己一切安好,就如释重负。
不消说话,雅漾心里满是感动。自己,终究是亏欠了他什么似的。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作其它的情境,自己是否会对他动心呢?不清楚。只是,李元昊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霸在心里的那个位置,挥之不去了。
野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走过来,雅漾也冲他走过去。
两人行至面前,竟是相视一笑。
“你还好吗?”野利问,眼里说不出的关切与情愫。
微微点头,还好,有你关心,不会差到哪里去,雅漾心想。
“你不该抛下兵马战场,这样不像你。”
话音刚落,却看到野利微笑,笑里不带任何算计:“李元昊与你说了,对吗?”他往前靠了靠:“当时已经不能思考了,听到探子报过来你被捉了,什么都不能想了。”
野利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尽是苦涩。雅漾不忍,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这样,我会觉得对不起没藏蕙兰,她帮我来的,却让她丈夫~~~~~~~~”这是真心话,她与没藏蕙兰只一面之缘,却从心底里觉得她不讨厌,很好的女人,没理由不让人爱她。
依旧是苦笑:“蕙兰与我,你又知道多少?”野利看着雅漾,心痛得还是心痛的眼神。
雅漾摇头,她不知道,可那毕竟是夫妻两人,她一样是需要丈夫呵护的,知道丈夫心里有其他女人,滋味怎么会好受。
野利想抬手来抚摸雅漾的发,手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只说:“一起走走吧。”
他回转身,雅漾跟在一旁,慢慢地踱步:“蕙兰与我,本就是连接没藏氏与野利氏的纽带,利益联姻的成分居多。她不嫁我,也是嫁与其它姓野利的男人,区别并没有多大。”
一旁有士兵经过,向他行礼,看雅漾的眼神却是不同。
“她刚嫁与我,我总是希望能和她好好相处。虽然我不喜欢利益联姻,但并不排斥,而对她本人,我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或憎恶。”停下脚步,似乎是叹息一样:“只是后来,渐渐发现她心里完全没有我,哪怕是一丁丁的情感。相敬如宾这许多年,我知道她心里是另有所爱的,这人是谁我也清楚。只是无论在哪里,蕙兰与那人不会有任何结果,太过不伦的恋情总会带来悲剧,所以他们都矢口否认,只字不提。只是,夫妻相处间,我是清楚其中的种种过往细节的。你见蕙兰的时候,你可曾觉得她有多在乎我?”
雅漾摇头,没有,的确是没有。
“雅漾,你初初看到的那个野利遇乞,并没有想象地那么高高在上,他只是极普通的男人。你却是不普通的,所以才吸引我,可惜,你也一样,心里早有人了,放不下我。”
他聪明,所以太清楚其间发生的种种了,雅漾觉得自己亏欠他,却并没有爱他,只是,他却已经泥足深陷了,这又何必。
两人静默地走着,不言不语,因为都不知该说什么。
野利站定,忽然一脸严肃:“雅漾,你要小心。这次的事情不太妙,西夏败了。”
败了,所以呢?
“野利大哥,你是说李元昊处境不好吗?”雅漾有些关切。
摇摇头,微微叹息:“你还在想李元昊?”野利眼神里多了一丝伤感,“他不需要你担心,他是党项的王,全族的希望,不会有事。反而是你,雅漾。你知道这次战败,军中的人都满腹怨气。士兵们觉得你是罪魁祸首。”
“我?”有些惊讶。
“是的,在他们看来。你就是那个媚惑君主的红颜祸水。如果没有你,西夏不会败。”
是吗?是这样吗?
自己被捉,于是李元昊弃阵,野利也弃阵,群龙无首,终至战败。
然后李元昊一身是伤地回了军营,士兵们会怎么想?三人成虎的留言又该怎么传?
原来,野利是在提醒自己这个。
野利转而正面对着雅漾,满是歉意:“对不起,当时不该那么冲动来救你。后来我才知道,昊王本就有安排了。可是当时一时心急,我想,我还是希望能在你心里有那么一点位置的。可惜,害了你了。”
野利低下头,雅漾却抬头,远远地,党项的军士们看着自己的方向,那眼里的奇怪神色,原来是恨意。
她,成了李元昊身边的红颜祸水,为害党项,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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