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血性
贺兰山的秋夜,一日凉过一日。
在这样寒冷的夜,人类会靠在一起取暖,亲人如是、情人如是,那么敌人呢?
或许,自那个吻之后,两人之间可能连敌人都称不上。
敌人之间,可以仇恨,可以恶语相向,甚至可以兵刃相见,但不能互相躲避。
野利和雅漾之间的关系变了质,变得复杂而暧昧。
夜晚的篝火依旧“哔哔啵啵”地响,此刻的屋内静得吓人,就只剩篝火声了。
围坐在矮炕上的四人,刚刚吃完晚饭,老汉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地看着火炉中篝火跃动,映红了半边老脸;小没移,就是老汉的孙女,静静地睁着圆圆的大眼,似是感觉到了气氛诡异,乖巧的闭上小嘴,小心翼翼地往火堆边挪了挪,小手在火旁挥动着,感觉热力温暖。
雅漾坐在那里,低着头,逃避对面直射过来的眼神。整个白天,她躲在屋外,不敢进门。在西夏的王宫里,雅漾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如果那时候野利遇乞对她上下其手,她绝对不会反抗;可今天,自那吻之后,却连进屋的勇气都没有。她在害怕,至于害怕什么,真也说不清。似乎是突然间觉得,事情如果听任发展下去,会被搞得很复杂。所以直到没移和爷爷放牧归来,雅漾被硬拉着才进了屋。
吃饭的时候,野利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那眼神里包含太多的讯息。偶尔抬起眼睛,像被电到一般,慌忙低下头。可是,即使努力逃避,是不是事情已经变得没法控制了呢。
雅漾也许会为了生存做坏事,甚至是杀人,但这不代表她本质上就喜欢折磨别人。如非必要,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豁”地站起来,看着没移和老汉惊讶抬头的脸孔,慌忙解释:“我出去走走。”
掀开厚重的帘子,急急跑出门。
门外很冷,吹过面颊,却反而觉得畅快。
可能是刚才屋里太热太干的关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真好,她暗自想。
抬起头,漫天星斗,穹庐下的苍生渺小而奇妙。如果,人心能像夜空一样浩瀚广博,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吧。
只是,人心太小,装不下太多。装得多了,即使自己不想办法倒出来,心思也会自己溢出来。
身后传来足踩草坡的“唰唰”声,雅漾回头,看到野利,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野利向前走,她就后退;野利停,她也停。
他望着她,一脸负气,夜色黯淡,所以雅漾敢于直视他的脸。
“出来干嘛?”野利问。
“透透气!”
“外面冷,进去吧。”雅漾听到他语带关切。
“不!”
“在外面会冻坏的,乖!进屋去。”
沉默片刻,雅漾捏紧拳头,倔强地说:“我不想进去,用不着你叫我乖,野利大人!”
她刻意加重“野利大人”这四个字的音,想再次刺激他的怒气。
这可恶的男人,她需要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把事情好好想清楚,在宫里心里就已经一团乱了,以为出宫之后,到了贺兰山,总可以把思绪整理清楚,可这可恶的家伙,没事又出来添乱、火上浇油。
野利似乎生气,又似是无奈地掳了掳下巴,侧头低哼了一声:“雅漾,你不要以为这样我会再像刚才一样生气。我明白你在害怕。”
雅漾气急,简直要跳脚:“你别胡思乱想什么,我没害怕,你也别再自以为发生了什么。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野利伸出手,作出安抚的手势,一步步视图靠近,靴子慢慢地踩上草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你如果真有心要害我,挑拨我和昊王之间的关系,就会继续演戏演下去,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这样我就会泥足深陷,进而你会利用这点作为突破。最终我与他之间,至少有一人会败。如果你是那样的女人,今天下午就不会故意用言语来激怒我。对吗,雅漾?”
见雅漾没有再后退,野利放心向前再挪了两步。
雅漾冷笑:“是这样吗?野利大人,请您别把我想得太好才是。一个流落风尘的女子,不会有太多善良,何况是对您呢。”
她不再往后退,而是向前挪步,挪到野利遇乞面前,抬起皓腕,掌心无意划过他的耳后,双臂勾住他的颈项,媚笑着踮起脚尖,这样她的唇刚好可以够到野利的侧耳。轻轻在他耳边呵气:“下午我以为你会喜欢妩媚些的呢,原来我们的野利大人喜欢清纯善良的小姑娘。好呀,这样我也会,野利大哥。”最后那一声,娇憨可人的称呼,听得人骨肉酥麻。
感觉自己的腰被大手紧紧扣住,雅漾闭上眼,稍稍往后仰头,作出等待亲吻的模样。片刻后,唇侧感觉到的,是粗粝手指的轻轻摩挲,她睁眼,野利的狭长眼睛近在咫尺,褐色的瞳仁里满是复杂的情愫,心里暗暗地被再次吓到。
“哎~~~”他的唇逸出低不可闻的叹息,“雅漾,你现在就和下午一样,这样演戏你是在保护你自己还是保护我?”
近距离的逼视和直白的语言让雅漾不得不开始直视心底里的真实想法,野利作为敌人,只是一个姓名,一个象征,一个无意义的符号。如果说她真有什么姓野利的敌人的话,那也是西夏王宫中的野利玉蓉。而眼前的男人呢?从第一次见面,他没有做过什么真正可鄙或者下流的事情,恰恰相反,他与她谈话,用足够尊重的方式;他给她保护,用生命的方式。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真正地恨他。
但意识到自己一旦和他接近而可能产生的后果后,她必须用这样的方式让他疏远。疏远自己是对野利遇乞最好的保护。李元昊是个妒忌心极强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一旦又拥有足够的能力和权力,所爆发出来的破坏力就令人发指了。她不认识野利的时候,是幻想着利用这样的破坏力来达到目的。可是,现在她认识他,甚至是有些了解他。
低下头,她接受野利遇乞透彻的分析,这是她今天想不透的答案。
野利用手指抬起雅漾的脸,眷恋地望着:“雅漾,你知道吗?即使你想保护我,阻止嫉妒的发生,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他的眼里闪着光,饱含丰富而令人心痛的讯息:“西夏王宫内外都传说你如何妖艳媚主,如何使尽手段。我看到的却是一个不一样的夏雅漾。坚强也好、懦弱也好;妖艳也好、清纯也罢,我爱你。李元昊一定会妒忌,我也妒忌他。看来,你最初的目的达到了。恭喜你!”
一丝苦笑划过野利遇乞的脸和眼。
他的表白文艺得像琼瑶片的男主角,一般平时雅漾听到这样的话是会找个盆去吐一下的。可是,今天她有点发憷。无意间的伤害会产生多大的破坏力?真的会带着大家走向毁灭吗?这样,看来很恐怖。她害怕了。整颗心惴惴不安起来。
她tian了tian唇,说:“可是我不爱你。”这是实话。这恼人的秋天怎么这么干燥,有支润唇油就好了,这时候她偏偏还想到这个。
“呵,这我知道。”说罢,野利俯下身,吻了雅漾。和上次不同,这吻来得温柔,先是轻触唇侧,接着移到唇中辗转,许久后才试探着撬开她的贝齿,舌头缠绕着纠结缱绻。
雅漾没有阻止,她不爱他,可她太需要被爱,很久没有人真的爱过他了。偏巧,野利遇乞这个时候出现。
许久,她被放开,抬头看着野利,眼里闪着盈盈泪花。
野利怜爱地用笔尖轻点她的,淡淡说:“我在想。如果他一直对你都不太好,也许有一天,你还是会爱我的。”
“我不需要他对我好。”倔强地回应。
“是吗?”野利伤心地笑:“如果真是这样,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不爱我。”
“叮~~~~~”一声,心里那道最痛的弦被拨了一下。就像是体表受了撞击的伤时,如果不碰也不会痛,可一下子碰到就会痛入心肺的感觉。
雅漾回避地低下头,李元昊说野利的头脑是他想利用的,这是真的。这人的眼睛敏锐得近乎无情无情地准确透彻。
忽然间,身体被半抱了起来,“跟我来。”野利在头顶轻吼。被牵引着,雅漾跟着野利迅速躲到了羊圈后面突出的一块隐蔽处。
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想要开口询问,却看到野利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作出噤声的动作。片刻后,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
从声音来看,大约超过二十骑,这个判断是因为雅漾听过野利的二十骑人马行进的声音而作出的。抵不过好奇心,透过木栅栏的缝隙,雅漾看到一队人马卷着尘土,像自己所在的这片牧村的村落袭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那种杀气是可以从很远的地方就感觉到的,月光下,马上的人举着刀,刀光闪耀、寒气逼人,夺人命的寒。诡异的是,马上的人个个带着狰狞的银质面具,面具的双眼和鼻孔处开了口,从眼洞里露出的是无情眼、嗜血的眸。
雅漾转头用口型问野利“吐蕃人?”
野利点头,附到她耳边,轻语:“吐蕃的幽灵战队。”声音被马蹄声盖过,不会被发现。
幽灵战队,真是个二流电影里的名字,此刻听来却惊心肉跳。
马上的人叫嚣着,挥舞屠刀,有人下马,将屋内的牧人们驱赶出来。
惊魂未定的牧人被驱赶着,聚到一片空地上,站成一个圆。
接着是,砍砸搜索的声音。
雅漾知道,他们在找人,找谁?
一定是在找野利遇乞,他和他的部队分开了,不管那六千人怎样了,主帅不在,自然是在附近不远处,之前峡谷内的吐蕃伏兵想必是知道野利大约的行踪,这队人现在才找来,算是慢的了。
半刻钟过去了,野利拍拍雅漾,示意自己要从后面走开一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雅漾点头,等野利离开,她依旧乖乖伏在躲避处,马队没有朝羊圈这里看,只是搜索房屋。看来,他们没有找到要找的。
马队中一人喊了一句话,接着就有人从人群中将小没移拖了出来,那施令的面具人从马上下来,手中执着皮鞭,走到小没移身边,对着牧民们喊了几句话。
雅漾估计,这人一定是在用小没移逼问牧民。等待片刻,无人说话,面具人执起皮鞭似是要挥下。
雅漾尖叫了一声,对孩子做这样的事情太残忍了。
不!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从羊圈侧边没命似的跑出来,扑在没移的身上。
她闭起眼,等待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
鞭却迟迟没有落下。
听到有人对那面具人说了些什么,大多数话的意思辨认不出,只听到一个清晰的词语妈妈。
许是那人以为自己是没移的母亲吧,竟然手下留情,放过了自己。
马队转而开始向自己曾经藏身的羊圈搜索,看来他们意识到自己忽略了那里。
搜索的过程漫长而熬人,雅漾开始担心野利的安危。
自己这个冲动的举动想必给他带来了麻烦。
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事,野利绝对不能被发现~~~~~~仿佛一个世纪的久远,吐蕃的幽灵马队没发现什么,开始撤退。
简直是雀跃着起身,她知道这次又成功地逃了一次命。
抱着受惊的小没移回到牧屋,野利遇乞竟然安心地坐在火边烤火。
雅漾靠着墙,虚弱地看他笑了。
这人看来早就意识到羊圈不安全,才换个地方藏身,而藏身最好的地方竟是曾经被搜查过的牧屋。
“为什么把我留在羊圈?”雅漾问,不过倒没责怪的语气。
野利也笑:“他们找我,不找你。”
点点头,收下这个解释。
野利又说:“不过你刚才那样,倒是吓到我了。我想那人鞭子如果抽下来的话,我会冲出去。”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不是在谈论那么件惊险又血腥的事儿。
雅漾不气,她走过去,坐在野利身旁,说:“你知道吗,这是我上辈子加这辈子做过的最有血性的事儿了。我觉得很爽!”
是的,这真是她做过的最有血性的事儿,在以前,雅漾是走在路上,看到新疆小偷偷人钱包都吓得不敢开口的人,唯一会做的就是夹紧自己的包包,离小偷远一点。
再后来,是真儿~~~~~~~想到真儿,她的脸又黯淡了下去。
她,欠真儿的,一个贞操,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