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友谊
见到没藏讹庞的机会,并没有让雅漾等多久。
但是在见到他之前,雅漾见了一个她很讨厌的人野利玉蓉。
那天,她只是突然兴起,想出院子走走,出宫那是不可能的了,可有时候她也会在宫墙内,望着远处的贺兰雪山,一个人发呆。
贺兰山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很久以后的未来,雅漾就知道,而且贺兰二字,总与西域的神秘紧密相连。
直到后来见到了,那终日白雪覆顶的贺兰山脉,才发现与想像的区别很大,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山脉。
山上的雪线会随着四季变幻,周而复始地上下移动。
其实一个被仇恨和欲望占满心头脑海的女人,业余时间会干嘛呢?
雅漾会找画匠师父来学画和学写字,然后就是发呆。
所以她今日还是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宫院角落,坐在地上看看贺兰山,放空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只是一片空白的看着山。
这很重要,否则长期记挂着仇恨,人会疯狂。
现在雅漾穿着最上等丝绸和绣工组成的鲜红色长裙,坐在皇宫的青石地面上,两手托腮,看山发呆。
从她杀了卫慕永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穿红色,刺目而鲜艳的红,那是血的颜色。
她已经不在乎粗糙的地面是不是会划伤娇弱的丝绸,反正坏了,就扔掉。
用的是李元昊的钱,她恨不得把他吃穷、用穷。
以前在专卖店买东西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美貌女子,走进店里,一件衣服都不试,就对着货架上指:“这件、这件、这件、还有这件,给我包起来!”
当时她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这种豪气的购物方法,只有在张柏芝的那部《购物狂》里才能见到,想不到现实生活中都有。
现在才知道,用冤家的钱,谁都不会心疼的,而且会往死里用。
李元昊常对所有人说,党项民族要衣皮毛,而不是将汉人的丝绸穿在身上。
雅漾才不吃这一套,本来自己就不是党项人,干嘛要放弃丝绸?
何况了,大热的天,让她穿着皮毛出去,不焐出痱子才怪呢。
悠闲得摇晃着身体,口里轻轻哼着歌,放松一下。
那天李元昊说自己唱歌很好听,她只在他面前娇媚地笑,然后刻意扯开话题。
不过那之后,无人的片刻,她会唱歌给自己听。
因为雅漾发现只要自己还哼着曲调,就不会再偷偷哭泣,这样很好。
宁静被窸窣的脚步声打断,她本能地挂起伪装的笑容,向脚步声望去。
那厢走来的,是个身着党项普通宫女服装的年轻女子。
雅漾耸了耸肩,并没有多在意,直到她走到近处,她无意又看一眼,才发现那个宫女打扮的人,竟然是野利玉蓉。
瞬间,在这个西夏的夏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女人看到敌人的时候,都会常常处于一种备战状态,雅漾更不例外。
她挂上一抹玩味地笑,走到野利玉蓉面前:“皇后娘娘,今天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把你当宫女呢。”
野利皇后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色,却有迅速恢复镇定。
她摆出皇后的高贵姿态:“雅夫人,你不也在这里,像个没教养的丫头一样,蹲在地上?”
雅漾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讽刺挖苦:“只可惜,现在的雅漾已经不是几个月前,可以随便任人欺凌的小宫女了,所以是不是坐在地上,根本就无所谓。”
野利皇后冷冷地“哼”声听来格外刺耳。
“雅夫人,请你记住一件事情,这个后宫,始终来说,我是主人,而你的那一点点生活,不过是仰仗着昊王的施舍。等到他那日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便已经不保了。”
雅漾侧着头,皱了皱眉毛:“哦,失宠?的确是满可怕的。不过听说昨夜昊王对皇后您的表现很不满意呢,不知道是谁先失宠呢?”
野利玉蓉的脸上,泛出层层地青,为了雅漾所说的让她尴尬的事实。
突然,雅漾觉得有些无聊,为自己竟然这样和野利玉蓉幼稚地口角而感到无聊。
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情,真的恨她,就想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站在这里打口水仗,还真是没格调。
她摇了摇头,放弃了对皇后言语上的攻击。
皇后也疑惑着看了她一眼,抬起头,像一个骄傲的孔雀一样,从她面前经过。
孔雀?纸糊的吧,心里一定郁闷死了。
看着皇后渐渐远去的身影,她忽然叫住她:“为什么害我?”
雅漾一直想知道,自己带着诚意去投靠她,为什么野利皇后竟然设计陷害。
皇后驻足,回头直勾勾看着雅漾的脸:“因为你太漂亮了,从我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太漂亮了。你的美丽终究,会成为我的威胁,所以我要除去你。”
她的眸子里泛着狠毒,还有一丝只有女人才能察觉的嫉妒。
雅漾垂下眼睛,这才是野利皇后害自己的最终目的,原来是这样。
野利皇后没有再回头,快步离开雅漾的视线可触范围。
这样的场面,两个女人心里都不好受。
雅漾重新坐回地上,抱起自己的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口里轻轻哼起《火柴天堂》,“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让你从此不必再流lang,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很特别的歌!”一个男人操着并不怎么熟练的汉语说话。
雅漾恍然回头,看到一个党项人打扮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对自己笑。
从身上的衣着判断,那是个党项贵族,脸却苍白消瘦,甚至有些尖嘴猴腮。
这是雅漾的第一感觉,这个党项男子长得并不怎么样,不过身上透出的贵气,却不容忽视。
她起身:“随便哼的,让公子见笑了。”
转身欲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你和昊王有一样的眼睛。”
雅漾止步,回头疑惑地看着那个人:“公子,有些话,说不得的。”
那人笑了:“我是没藏讹庞,别人说不得的话,我在昊王面前应该能说得。”
雅漾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神情。
没藏讹庞?李元昊最信任的党项丞相,没藏氏族的族长,多诱人的头衔啊。
“我不认识你。”再抬头时,雅漾眼里已经透出光芒,刚才的放任散漫消失无踪。
没藏笑了,笑得毫无心机的样子,那笑容为他不怎么英俊的脸,多添了一份让人亲近的吸引。
“我知道你叫夏雅漾,我们在延州城的时候见过,我记得你。”
耸了耸肩:“不过当然,你肯定是不会记得我的,你的眼里只有昊王一个。”
雅漾微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听昊王提起过没藏大人,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没藏走过来,席地而坐,和雅漾一样不在乎是否伤了衣服。
“我之前刚回夏国,就听说昊王最近迷恋的雅夫人很是特别,一直不知道,原来别人口中的雅夫人是你。”
雅漾也坐了下来,坐在没藏讹庞的身边。
“夏天的贺兰山果然很美,我特意从大宋赶着回来看这里的夏季,西夏最美的季节。”没藏望着远处起伏的绿色山峦,慨叹着贺兰美景。
一派悠闲的样子,仿佛天地间,只有大自然的美景是值得欣赏的,并没有多看雅漾一眼。
“你对昊王什么感觉?”雅漾试着问他。
没藏笑了:“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他变成现在这样样子。会是一个名留青史的伟大君主,未必会是一个真正快乐的人。”
他诚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转头问:“你呢?你对昊王什么感觉,雅夫人?”
不愧是丞相,在雅漾毫无防备的时候,问了她一句,刚才她甚至以为,这个叫没藏的青年只是在欣赏风景。
“他~~~~~他很~~~~~残忍。”雅漾似乎只能用这个词来概括李元昊所有的行为。
没藏笑了笑,并不在意:“昊王是残忍的,他的位置决定了他必然残忍。优柔寡断、心地善良、伤春悲秋,才是一个君王最危险的品质。”
“可是~~~~~~~~~”雅漾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和没藏聊天的时候,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初始的目的,而纯粹只是随着他的思路走,开始剖析一些自己始终不怎么明白的问题。
“可是你还是恨他,因为他杀了你丈夫,害死你父母,让你四处流落,吃尽苦头。”没藏挑着一边眉毛,看着雅漾。
雅漾点了点头。
“所以你恨他,你也觉得他十恶不赦。呵呵,你就不怕我把刚才的谈话告诉昊王?”
雅漾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没藏:“你会告诉他吗?”
没藏摇了摇头:“不会,他本来就知道,不用我说。”
这是让雅漾惊讶的答案,李元昊本来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那为什么还要纵容自己?
“我说过了,你们很像,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没藏笑着,脸上的表情有点痞,说的话却很尖刻,如同他的脸一般,很骨感。
雅漾无言以对,只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没藏笑了,笑得很开心:“为什么呢?因为你是美女,我通常在美女面前没什么自制力。因为你刚才唱的歌很特别,我从来都没听过,所以想再听听。因为你怀着目的坐在我身边,后来却认真听我说话。所以咯~~~~”
雅漾喜欢他的直接:“所以什么?”
“所以,我要走了,大宋范仲淹大人快到兴州府了,我要和昊王出城迎接。”
潇洒拍了拍身后的衣服站起来,“以后找机会听你唱你那些奇怪的歌。”
雅漾点头,她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开心能和没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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