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途遇故人心如焚
与薛泽丰道别之后, 丁杜、沈用二人带着阮兰芷与赫连元昭弃了官道, 改走一条罕有人至的羊肠小径。
不曾想,这样窄仄的小路也有追兵埋伏,丁杜和沈用见对面人数尚能应付,便均了一匹马给阮兰芷和赫连元昭让二人先走, 他们则是留下断后。
二人一马跑到洛城附近,劳累了一通夜的阮兰芷终于歪倒在马背上昏厥了过去。
再跑没多远, 马儿也体力不支地倒在路旁,后来二人一马在土坡旁被赶路的长林等人发现, 并带回了村子里。
说回如今
阮兰芷听到隔壁的哭叫声之后, 赶忙从土炕上爬起来, 心想不管当下是个什么情况,先找到赫连大汗再说。
她刚刚穿好鞋子,面前的木门就被人从外边推开了。
阮兰芷甫一抬头,就看到两名十分眼熟的男子正站在门边盯着她瞧。待看清眼前的人,她吓得差点子尖叫出声。
“……周公子!”
原来眼前这人竟然是消失了许久的周庭谨!他身旁的男子则是贴身侍卫长林。
阮兰芷只是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难怪这土屋子里头的摆设令她觉得十分熟悉, 去年她和郑柔就是住在这儿的。
至于隔壁那哭叫声……
“周公子, 妍儿可在隔壁?”阮兰芷问道。
“正是, 舍妹快临盆了,阮……”周庭谨在回答阮兰芷的时候停了一瞬,他自觉失言,却又忍不住问起她的近况来:“苏夫人, 你近来可好?”
分别了这样久,周庭谨已经想得很清楚,有些人既然无缘,只能尽早放弃,他不是那等反复纠缠的人。况且……心仪之人早已嫁作他人妇,他已经失去争夺的资格。
阮兰芷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家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不曾想这两兄妹竟然藏在京州边境的小村落里。
“小妇人多谢周公子搭救,但有件事儿不得不说与你知道……”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阮兰芷寻思着还是将目前的情况说了为好:“如今有不少兵马在外头搜寻,估计很快就要找到这儿来了。”
“皇上虽然是来追捕我和赫连大汗的,但你二人恐怕也正是他要找的,周公子最好还是想个法子避一避吧。”毕竟周庭谨救过她,周妍儿也是她昔日的同窗好友,阮兰芷不想连累这两人。
尉迟曜现在漫山遍野地找人,届时再撞见这兄妹两个,正好一箭数雕。
哪知那周庭谨闻言,竟面色未改地回道:“前不久玉松路过这里,他已经同我说过此事了。”
“他还特地留了大部分兵马下来,叮嘱我送你二人去连城,可不凑巧,偏偏碰上妍儿的孩子要出世了……”到了连州地界,苏慕渊的旧部正在那儿。
“苏夫人自不必担心,当日我与妍儿离京之时,有数百名私兵跟随我们一同乔装改扮住在这村子里,加上玉松留下的兵马,约莫也可与龙武军一战。”眼下周庭谨不过是在安抚阮兰芷罢了。
实际上就算把周家的余兵以及薛泽丰所有兵力整合在一起,也才两千余人,哪里能和尉迟曜那五千龙武军相比?
先前说过,张、薛二人发现情况有异时,立时将兵马分做两路行事。
张宗术分了一千兵力回京营救苏慕渊,而薛泽丰则是带了另外两千人赶来洛城。如今除非苏、张二人及时赶到,不然单凭周庭谨或是薛泽丰,根本就无法阻挡龙武军。
为今之计,只有尽早离开京州才是上策,毕竟尉迟曜昨日秘密出京之事还尚未被人发觉,他至多只能出来二、三日,一旦时间拖得久了,朝中事务无人处理,京城恐怕要大乱。
再者,若是赫连大汗私自入京被术朝皇帝陷害的事情曝露,术朝必然会受到突厥汗国的反扑,朝中大臣恐怕未必会赞成尉迟曜做出这种事儿。
既然尉迟曜不能离京太久,他们只要拖过两天便也就安全了。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偏偏又碰上周妍儿分娩。
妇人产子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弄个不好还可能一尸两命,种种事情凑在一处,着实令人感到棘手。
两人说完话之后,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冷凝了下来,只余隔壁的叫喊声隐隐传来。
阮兰芷有些戒备地坐在离周庭谨最远的椅子上,毕竟此人救过她也拘过她,加上郎君当日亲手杀了周相,若说周庭谨会毫无私心地帮着她,阮兰芷是不信的。
二人在屋子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子,又见一名身着布衣、面上满是灰土的男子走进来,他冲周庭谨抱拳说道:“周公子,我家大人吩咐过,最迟晌午十分,公子务必得带人离开了。”
“知道了。”周庭谨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窗外,沉吟道:“看来我的外甥只能在路上出生了……”
“长林,你去看看牛车准备的如何了?内里务必要布置得宽敞舒适,对了,用棉布将棚子裹得严实点,妍儿可敞不得风。”周庭谨偏头对长林吩咐道。
说完这话,周庭谨往阮兰芷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后者见他靠近,竟如惊弓之鸟一般,只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差不多都要贴上墙壁了。
那周庭谨见状,倒是自嘲一笑,遂停在原处递出一件带有兜帽的披风:“夫人不必忌惮于我,越往北去,风沙越大,穿上这个能挡挡风。”
阮兰芷听罢,这才发觉窗户纸被大风刮破了不少,背脊阵阵发凉,自己真是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去接那披风:“谢谢公子。”
这递交的过程中,手上难免有接触,阮兰芷只觉这周庭谨的手指格外冰凉,她下意识垂头一看,对方的无名指与小指竟然是用铜铁铸就的。
阮兰芷不由得瞠大了双眼:他的手指去哪了?
周庭谨见她察觉,飞快地将右手掩到背后,又道:“那就先不打扰了,我回头让冬霜送吃食过来,你多少吃一些,待会儿我们还得赶路,届时可就顾不上这些琐屑事了。”
周庭谨边说边往门外走去,阮兰芷也不便挽留,是以站起身目送他离开。
周庭谨走到一半,突然步子一顿,回头又道:“对了,同你一道来的那位……他是不是中了毒?”
周庭谨虽然没有提赫连元昭的名字,但他显然是知道那人身份的。
“是的,先前逃走时中了一箭……这毒严重吗?”阮兰芷担心地问道。
“的确颇为棘手,这软骨散乃是宫中秘药,功力越深厚的人中了此毒,损害越大。”周庭谨蹙着眉头又道: “得尽快为他解毒,不然时间拖得久了,就算最后吃了解药,恐怕也落得个功力尽失的下场。”
“在连城可能制作解药?”阮兰芷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这软骨散出自大内皇宫,解药自然也在宫中,我们没有方子。”周庭谨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又道:
“不怕同夫人直说了,我先前在朝廷做官数年,多多少少也了解皇上的行事风格。”
“皇上不会拿出解药来的,毕竟削弱了大汗的实力,术朝的边防才更加安全。”周庭谨哪里看不出阮兰芷打得是什么主意,她大约是想拖到苏慕渊带兵来救,再与皇上谈条件。
只不过阮兰芷还是天真了些,尉迟曜既然已经打算撕破脸了,又怎么会顾及苏慕渊?
如今尉迟曜在朝廷里只怕视苏慕渊为最大的威胁,在赫连大汗这件事儿上,压根就不会留给他半分余地。
“眼下情况,还是尽早离开方为上策。”周庭谨又道:“苏将军护妻心切,举朝皆知,可他过了这样久还未寻来,必然是被皇帝使了绊子,当务之急,只能等咱们安全抵达连城了,再做打算不迟。”
“如此……便有劳公子了。”阮兰芷担惊受怕之余,的确一直在想着郎君的事儿,如今被周庭谨一语道破,忍不住有些羞恼。
周庭谨其人,做事有条理、心思又缜密,去年十二月时,他与苏慕渊暗里勾结,悄悄潜回京城冒险从父亲手中救出薛、阮两府的人(书中第一百六十章、一百六十一章、以及一百七十二章均有提及。),救完人周庭谨心知京城这天很快就要变了,是以早早地携妍儿与生母张氏离京。
当时薛泽丰十分感激这位昔日师兄救其父薛允的情谊,是以私底下也给予了不少帮助。
而周妍儿腹中孩儿的生父,先前虽是朝中周氏一党,但实际上却是苏慕渊安插进去的赵氏子弟,他护送周氏兄妹离开京城之后,便回到赵家去了。
这赵家子弟虽是奉命行事,但与妍儿成亲期间倒也对她照顾有加,此人没有投入多少真感情进去,但妍儿却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夫君,以至于周家出事兄长带着她亡命天涯的时候,依旧舍不得打掉腹中胎儿。
情况危急,此时不逃的话,尉迟曜今日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今这村子里头住的大部分人都是周家兵,再加上薛泽丰留下的兵马,拢共两千余人。
若是大部队同时往封州地界走,难免惹人怀疑,可若是分散开来,一旦碰上尉迟曜的追兵更难活命。
然而敌众我寡,将士们凝聚在一起,路上正面遭遇龙武军好歹也能搏上一搏。等这事儿闹大了,只怕尉迟曜比他们还头疼,思来想去,两千余精锐万万不能分散。
诸人草草用了些午饭,这便准备离开了,期间赫连元昭一直没醒,周庭谨将他和阮兰芷、以及老夫人张氏安排在同一辆牛车上,而冬霜和两名稳婆则是在另外一辆牛车里为周妍儿接生。
不曾想,浩浩荡荡的队伍才走到村口,便被对面黑压压的人群给逼停了脚步。
周庭谨隔着风帽和布巾凝目看去,土坡后一排弓手拉满了弓正直直地对准他们,锋利的箭矢在太阳下泛着森森的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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